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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生命本没有过去,她随时准备赔光本钱重搭戏台。
“反正,”她停止说话,向我摊开修长的手。那手精雕细琢,好像专做摆设让人看的,最让我着迷。她主动伸出了手,我的心跳了起来,能把这手握在自己的手里,尽兴研究一番必有所得。
虽然这手上的纹路我已经相过多少次,她经常与我比手掌,多少次我如入八阵图,困惑得忘了自己在找什么。从我们俩的一生来看,我好像应当更关心头脑,她似乎本来就有更多的身体本钱。而肉身之运,更显于手纹:上海人后来俗称的“台型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她的台型真是绝无仅有。不过只有这次,我有机会静心端详,这才进入了掌心绝阵:看出了她命犯三冲,灾星拦运。更糟的是,我没能做到面不改色。我抬头看着她倾倒多少人的甜美笑容,不由得一阵伤心。
“本来么,每台戏都得从头唱起。”这是我的违心安慰,还是她的自我解嘲?已经记不起来。
但做梦却是她无法控制的事。
她常梦见离开家乡的那个早晨。在那早晨迟迟未到的时辰,她心跳急促加快。她害怕早晨果真不会来到,所以整夜在海边泥滩上站着向东痴望,担心太阳万一不会从海水中升起。
从七岁起,她就想离开这个地方,已整整有八年。多少年了,这点黑暗的记忆早就应当淡漠。但是每个月她总会有一次噩梦,梦到那个平生最恐怖的时刻,她对着黑暗的海水自言自语:“难道这次真的还走不了?”便一身冷汗惊醒过来。
那天清晨,她终于看到海面上升起一轮太阳,这是她这一生见到过的最辉煌的景象。她可以发这毒誓了:将永远不会再朝这海边渔村看一眼——除非父母要她回来看一眼,但他们双双去世八年了,不会要女儿回那本来就没有的家。
如果我在做一部关于她的纪录片,我知道应当就从这个镜头开始。阳光温馨地照在浦东的一条堤路上,三人抬的轿子里坐着一个盛妆的女人,后面颠颠地跟着一个脸色黑红、发辫焦黄的乡下小姑娘,个儿却不矮,一手挎着一个包袱。她的鞋破烂了,右脚后跟不时掉下,扯上几次都没用,干脆打赤脚,再提起包袱连跑几步跟了上来。她奔得不停地抹汗,把本来特地洗干净的脸画上了几条污痕。
三个轿夫抬着滑竿,辫子压在头顶上,两人在轿前,一人在轿后,他们打着赤脚,泥路把脚板拍得啪啪响。后面的一人费力些,所以隔一阵,相互轮换,调位子时借机歇口气,气顺过来又上路。
越往前走,田野越是嫩绿,油菜花黄黄地涂出一块一块,一串白蛾围着轿子飞舞。
他们终于走上黄浦江长堤,景色突然全变了。一边是各种各样停靠在江岸边的船舶,上面有各式各样怪里怪气的洋字,船甲板上半像人半像鬼的红毛水手,对着轿子里的女人乱叫乱吼。女人头都不抬,但后面的小姑娘仰脸看得出神,赤脚踏进锈水泥坑,差点滑一跤。另一边是形状各异的仓库。船是铁板的,仓库墙是铁板皮的,两边都是油漆夹着水滴锈痕,花花纹纹挤拢在一块,怪得有趣。
还没来得及看仔细,行人多了,轿夫慢了下来,江面也宽了,说是到了陆家嘴渡口。
隔着黄浦江,对岸就是当时中国最特殊的地方:上海外滩。下午刺刺的阳光照着那些英式维多利亚建筑、江中喷出烟雾不时发出怪叫的轮船。小姑娘把包袱搁在地上,双手抓着自己的裤腿,看呆了。有人挑着担子撞了一下她的胳膊,很痛,她只是让了让,继续傻看。
渡口繁忙。轮渡是有巨大烟囱的蒸气铁轮,冒出的浓煤烟直冲到她的脸上,呛得实在有劲,让她哈哈笑了起来。
来来往往的旅客提着包裹扛着行李,大人牵着小孩,喧喧嚷嚷地挤过她面前,跨上跳板上船。
盛妆的女人拂手理理一丝不乱的头发,敲敲杠子,滑竿放下了。女人转过脸去,大声训斥呆看江对面的小姑娘:“小月桂,没到上海就想享福了?还不看好行李!”
这是1907年初春。宣统皇帝尚未上台,都知道这么混不下去,但一切都悬着等着,连开端的开端都尚未开端。
第二章
那小西门的一品楼“书寓”,在华界与法租界边上,曾经见过的人都难以忘怀。四马路一带刚兴盛起来的妓院区虽然热闹繁华,却品流混杂,那一品楼倒是当年的行业翘楚、花班领袖,情愿离开俗流一段距离。
这个楼本是咸丰年间松江某名公的一所院宅,此公生性风流,遗赠此宅于一名宠妃。宠妃原是青楼出身,本想做长久一品夫人,未料到当了寡妇,财产却只有这座宅院,穷愁潦倒,只能借此重作冯妇。雅号一品楼,算是追寻旧梦。
一品楼老板新黛玉说起这段历史,还真像那么一回事,她一口咬定千真万确,甚至拿出过此名公的书画为证,说是那位一品夫人赏给她的礼物。新黛玉原是一品楼的头牌倌人,书画也是真迹,名公真实姓名暂讳。曾有文章言之凿凿,说一品楼是松江府最大名鼎鼎的董其昌后裔的家产。
同光年间上海开始有租界,这个本在上海城墙外的院宅,反而成了各界人士进出自如的地方:租界人觉得半回归华界之内,华界人感到半在官府权辖之外,纵情声色各自心安理得。
新黛玉真会有这雅趣?不必认真。虽然同是名妓,晚清比不得晚明,历史总是越近越俗,放大效果越差,谁还敢把新黛玉比李香君柳如是?
这一品楼“书寓”面子大,成了海上妓家模仿的样式。深红大门,尺高门槛,厚重结实的石墙,大家气派先声夺人。整个院子有两幢雕花楼,中间是架空的回廊相连,也算别出心裁。天井边置有大小盆花,后院种植树木,假石山间水池里游着红红黑黑的金鱼。
外观依然是名门豪宅,楼内早就建成套间,挂牌的姑娘都在二楼,各有客厅和内房。底层则前为厅堂,后为厨房、杂物房和男女佣人房。姑娘们的房间陈设富丽华贵,人说有的房间,连瓷地砖花纹都镶金嵌银,仅这一点,就足以扬名上海滩。
虽然小月桂只是个丫头而已,对着人不对人都是一脸笑,人都说,这丫头笑容好甜。她一身丫头装束,连辫子也梳成了一个,额前剪一排整齐的刘海。
半年来她个儿往上窜得好快,都说她不当做丫头当做佣娘,哪有这么高的丫头的?
这事情也让一品楼老板新黛玉头痛:买丫头花一整笔钱,此后就算是你的人,生死由天,却不容易辞掉;娘姨是雇工,按月付钱,说走就走。万一丫头真的只能当娘姨用,这笔生意太不合算。
厨房请了两位苏州名厨,带了两个厨娘,大都上半夜忙,为各房提供佳肴美酒,下半夜只留一人,以便客人需要夜宵,备上点心和酒水。厨房有大灶小灶,柜子碗橱齐楚光洁,里面留着一天剩余下来的菜肴,供第二天丫头娘姨男佣享用。小姐与客人的三餐必得当天清晨遣人挎上竹筐买回,讲个新鲜。
一大清晨厨房忙得像过年,宰鸡杀鸭剖鱼,血腥必须即刻弄净。新黛玉起身第一件事是查厨房,发现地上一根鸡毛一片菜叶一滴油迹,就罚厨娘的工钱。厨娘们小心翼翼,而且紧盯着每个进来端菜的娘姨丫头,生怕代人受过。这里的丫头第一桩训练就是端菜搬汤,托盘提笼稳如轻舟泛平湖。
小月桂觉得这厨房太整洁,要不是有除之不净的油烟味,可做佛堂了。即便她的个子渐渐高得讨嫌,端菜递水倒是练得无可挑剔,而且力气不小,不像别的丫头,遇到重物,就得找男工代搬。新黛玉要图个爽利快捷时,就叫小月桂做。
小月桂端着一盘茶具,从厨房出来,已经练成了步子再紧上身也稳平。她走过大房丫头们睡的房间,心里羡慕,不知何日能挨到那个份。底楼一个有小窗的屋子,那是她睡觉的地方,里面几张紧挨在一起的统铺床,得从床脚爬上去。没有桌椅,每个床头留了个放箱子的地方,只能坐在床上梳头。几个下手丫头住一起,拥挤窄小,床头的空地更窄小,转两个圈,会撞着身体。每日要忙到凌晨才可上床,小月桂头往枕头上一落,就已开始打鼾。
不过她没有任何抱怨,比起乡下,这已是天上。吃得不错,小姐房里留的隔夜菜,热一热,味道一样可口。穿得更是有棱有角,新黛玉几次骂她长得太快,但还是尽快给她做了合身的新衣,这里的丫头也必须一身丝光绸气。
她的枕头底下有个客人赏的蓝花瓷盒,里面藏了一只蓝蝴蝶,有小半个手掌心大,早就干了,晃眼一瞧,就要飞走似的。大清早被主管娘姨喊醒时,她把它拿出来看一眼,手指轻轻点点翅膀上的花纹,小心盖好藏好,就急如星火地穿衣梳头,补上慢下的半分钟。
这阵子,已接近傍晚,她穿过二楼回廊,房间里传来小姐们的评弹低吟浅唱,夹着琵琶筝琮打情骂俏。她走进陈设堂皇的凤求凰厅,那是新黛玉自己的套间,有时用来接待初次光临的新客。一是表示主人殷勤,二是楼既为一品,自有规矩。在这里,哪怕唐伯虎有点秋香之心,第一次也得由新黛玉出面设宴,众小姐轮流侍酒,第二次付银子才能入座小姐本人的待客厅,第三次付银子有没有入室之雅运,就看来客的福气了。
太阳落山,天色紫蓝诱人,有一半映着门窗和墙,满街满巷灯光渐渐亮起。书寓里的姑娘中午醒来后,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打扮得花枝招展。管事忙着收局票,高声地叫着某小姐出局,某小姐有人参见,某客人设茶会。有客人带着的八哥也跟着在凑热闹,怪声怪气地叫:“吉利发财!”这是一品楼生意最火红时分。
三辆马车驶到一品楼门前停住。前后两辆马车上的跟班,即刻跑到中间这辆来侍候。有人赶快打开门,搀扶上海洪帮山主常力雄一步跨下。他黑衫黑帽,走路大步子,脚底生风,完全不是要人扶下车的人。
老西门这条街不宽,却很长,从街这头望不到那头。路上房子全是中式的,药店、浴池、客栈、茶社、菜馆和杂货铺应有尽有,俨然一个繁华世界,各式人窜来走去,这个无风无雨的夜晚更是人头攒动。
有个长相猥琐的小贩在兜售不知什么东西,凑到常力雄一个年轻跟班前,神秘地说:“要不要?西洋春宫。”
那个年轻跟班把小贩一推。小贩没想到对方出手如此之猛,跌出几尺远,一只手撑着石墙,才没有跌趴在路面上,但是手里的画片散落一地。他急得大嚷:“老爷,不要,只管说不要。”
跟班脸还是横着,吼道:“躲开点!小心挨揍!”边说边挡住此人,让常力雄走过去。
常力雄劝解地说:“何必,何必?人家做小生意的。”
跟班停住步子,低声说:“这人凑得太近,不知回避,冲撞常爷。”
常力雄笑笑说:“我又不是上海道台,要小民回避作甚?”他见那个小贩孱弱的身子佝偻着,对保镖说,“仔细看着不要有暗器就行了。”
小贩被跟班这架势吓坏了,一骨碌爬起来,收拾落在地上的货。听到常力雄的话,知道无大碍,就弯腰献笑,手摊开那叠西洋春宫画片,低声劝说:“老爷赏脸看一眼,只看一眼。”
那是一套石版印的西洋裸女名画,不知是西洋水手带来卖钱的,还是上海什么印书局新进的设备做的。小贩从画片中取出几张递过来:盎格尔的《泉》,波梯切里的《维纳斯的诞生》。
常力雄只花了几秒钟晃了晃眼那些画片,就朝小贩挥挥手,“去去去,什么好东西!老子看活的。”
常力雄年过五十,穿着绫罗长衫,近处看,黑长袍的丝缎暗花纹泛蓝紫。他气宇轩昂,鹰视虎步。一品楼那边早有人候着,替他打开门。常力雄提袍,一抬腿跨入高高的门槛。
欢笑声、丝竹音乐,夹裹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。“是常爷哪!”好多个女人的声音欢呼迎接他。
“好久不来了,叫我们想得好苦!”
“姐妹们,来侍候常爷!”
撩开纱帐挂上钩后,一品楼的老板新黛玉让常力雄坐在床边,自己跪在床上,给他捶背。她瓜子脸,高挑眉丹凤眼,樱桃小嘴。要说她徐娘半老,或许太刻薄;要说她风韵如昔,恐怕太抬举。不过当她打扮齐楚,说她依然是个美人,并非完全是吹捧。在妓界,女人四十,还能让老情人留恋,就很不错了。
她黑亮的头发梳得整齐,插着钗,手上戴着玉镯,小脚玲珑地露在绸裤外面。上身是一件单薄的无袖短衫,下摆大开襟,枣红纱透花,穿着一双很少落地的绣鞋——实际上是色彩艳红的缎子做的袜套。那是一品楼倌人身上除了脸以外最骄傲的部位,花的功夫最多的地方,自然也让恩客端详拿捏最多。
新黛玉正卖力气地给常力雄做推拿。
常力雄只穿着一条短裤,光着上身,被拿捏舒服得直哼哼。他的肌肉在皮肤下滚动,体魄魁伟,说书人叫做虎背熊腰。
新黛玉全副注意力都在他身上,一边贴着他的耳朵说话,嘴唇就几乎摩着他的脸颊。常力雄边听边笑,摸摸她的手。
小月桂端着一盘茶具,由厅堂敞开的门走入里间,她的脚步简直没有声响,只是轻声说:“姆妈,茶来了。”
房内两人根本没朝她看一眼,新黛玉只顾跟常力雄亲热地说话。小月桂走到靠近床的桌子边,放茶碗,低着头,端正地站着。等新黛玉要她走时,她才能走,这是侍房丫头的规矩。她尽量不去看他们。
“常爷呀,市面乱,闹革命党,生意不好做。”
常力雄半闭着眼,享受她的服侍,一边说:“江南有钱人都躲进上海,生意怎么会不好?”
新黛玉说:“情趣雅致的客人越来越少了,手头阔绰的更少。”她叹了口气,信任地对着常力雄问,“看这阵势,连妓家也得革命不成?”
常力雄笑笑说:“都革命,都来革命!”
他听见响动睁开眼,才看见小月桂弯身拿托盘,碰着了茶碗。他不由得看看小月桂的脚,这是一双典型的丫头大脚,无甚足奇。他的目光却往她的腿上移,落到她身上,然后眼睛乜斜地停在她的脸上。不慎间两人眼光对碰了一下,小月桂马上垂下眼帘。
常力雄打了一下新黛玉的屁股,问她:“新买的?”
新黛玉让小月桂走近两步,伸手点着她说:“好几个月前在川沙乡下拾来的粗丫头,现在乡下也寻不到像样的女孩子了。你看这丫头长成这么个丑八怪,眼太大,嘴太宽,腿太长,人太高。”她手指几乎直戳到小月桂身上,“更怪在这奶子,莫名其妙那么大!难看死了!我从她娘舅那儿买来还花了一叠银子呢。”
常力雄听了她一大箩筐话,只是简单地问:“多大?”
新黛玉说:“说是十五,都没十五的样子,我这买丫头钱怕是白折了!”新黛玉真的越说越气,“瞧把她享福得白白红红的。”
“回老爷,我十六。”小月桂的声音很清脆,但她仍是没敢朝这床上的两人看,埋着头垂着手。
“谁叫你说话啦?”新黛玉拿起扇子连拍小月桂的胸前,“叫你束胸,你又松开了?!”
小月桂半心半意地抗议,因为常力雄的眼光正盯着她看,她不愿意在这个咄咄逼人的眼光下向姆妈退缩。她禁不住抿了抿发干的嘴唇,轻声说:“束住透不过气来——”
新黛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:“不束,你赔我钱!”她依然转过身来对常力雄撒娇似的说:“真是要多难看有多难看。不是见她爹娘死得早,可怜孤儿,一时起善心,做好事,一品楼哪会要这样的丑丫头?”新黛玉摇着头说,“换做佣妇娘姨,倒也罢了。但是娘姨是要有丈夫的妇人,小姑娘不能做。两个月前有土佬河南客看中她,我让她服侍,好歹提拔她成个小倌人嘛,或许也是个办法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这狐狸精的算盘。”常力雄讥讽新黛玉一句。
新黛玉没听出常力雄的语气,照旧倾诉她的苦恼:“这孩子还死活不干,闹得客人也没了兴致,还得我出来赔罪。被管家用家法治了,挨打罚跪,还是不服,最后关了两天,打死都不服。闹得整个一品楼上下不安,为了一个最不起眼的丫头,你看抽哪股筋来着?”
这番话倒让常力雄来了点兴趣,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端详这个川沙乡下来的丫头,但是他没有答话,似乎新黛玉不是对他诉苦。
“最后我说了一句话,”新黛玉开始得意起来,“一句话就把这犟骡子给治服了。我说,‘明早就送你回乡下去!’她马上朝我跪下求饶。”
小月桂还是静静地站立在一侧,好像他们俩说的不是她。她的漠然把新黛玉又点起火来,抬手要打小月桂。想想,又缩回了手。
看来常力雄是她可以无话不谈的人,发点牢骚,诉点苦经。对这样知心知意的男人,女人往往容易失去戒备,一糊涂就踩过了线。孔子说女人“近则不逊”,恐怕他是有过新黛玉这样的情人的。
“其实她若能真接客,客人一定会嫌我们书寓没有品味雅趣。我们的娘姨使女,哪怕唱不了评书,也是一口苏白,哪像她这样一口上海本地土腔。最最不像话的是一双大脚!”新黛玉命令道,“小月桂,脱下鞋来让常爷见识见识大脚女人。”
小月桂羞得无地自容,想一跑了之,但是新黛玉的威胁,记忆犹新,她可不愿冲了姆妈的兴头。无可奈何地脱下鞋子,在亮晃晃的地板上,害羞地动着脚趾,与新黛玉那三寸金莲相比,这双脚真是大得出乖露丑。小月桂自己看一眼,也羞恼得不行。她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哀怨,渐渐湿润了。旁边正好是那男人垂吊在床边的一双肌腱雄壮长着汗毛的大腿,下面也是一双大脚,比她的大得蛮横。但是至少他们的脚是同类,他的脚趾坚实粗壮,她的脚掌细长白嫩,指甲透亮,二脚趾比大脚趾差不多一般齐。好像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脚在自己的脚旁边,她愣在那儿,看得入了迷。
“脚丑到这样子,不是命该做娘姨的胚子?瞧她那副脸,还挺委屈的,长成这个怪相,心气还比黄浦江上洋船的汽笛声高!”新黛玉真是替这女孩子担忧,“哎呀,怎么个了局喽!”
这话终于提醒了常力雄,他一笑,说:“好啦,不要拿丫头出气了。穿起来吧,让她穿起来!”他把眼光收回来,朝新黛玉脚上捏了捏,扬声道,“哪能个个女人,都像你当年那样绝世美貌,海上四大名花品评第一?”
“话是这么说。不过大观园里,丫头如果不俏丽,也坏了看官的脾气。”新黛玉眼睛瞟了下小月桂,厉声说:“还不快下去!像个木桩钉在这儿干什么?站到门外吧,要东西会叫你。”
小月桂穿好鞋,怏怏地收拾起盘子,朝门外走。常力雄端过新黛玉递上的茶碗,喝着茶水,不经意地看着小月桂的背影,突然心里一动。她穿的丫头服装,太紧,挤着身子,肩有些宽,腰部细柔,显然与公认的美人娉娉婷婷不一样,但在一品楼这样的“书寓”里,甚至在其他风尘女子中,很少见到。
这种风韵很特殊,好像只是清纯的乡下土气,他年轻时就熟悉的那种民间女子的粗犷。似乎太熟悉一点,他想,不至于看一眼,就逗得他竟然心跳起来。那么,究竟是什么原因呢?
他这才想起来,小月桂端着东西的样子,很像刚到书寓门口时看到的“西洋春宫”画片上,那个扛着水罐的西洋裸身美女。
可能是由于个子较高,上衣挂住在后腰像流水冲到树干一样,行走中拦搁成波纹流动,没有直落下去,反而把臀腰全部显了出来,套在褂子下的宽裤腿在飘飞,整个身体悠然摇动。这幅景象,仿佛即刻就会消失。
常力雄突然厉声说:“停住!”
小月桂已经走到厅里,猛地听到他的话,停止了脚步,但是没有回头。
“你等等!”常力雄说。
小月桂不知所措地垂着头看自己的布鞋。想了一下,她半转过脸侧身对着屋里的两人,然后抬头挺胸,等着照例会来到的指责。
新黛玉已经下床站到地上,手里本拿着茶碗想喝水,这时僵在半空,不知道常力雄是什么心思。
“你嫌她做丫头活儿都不配?”常力雄转头,对着新黛玉慢慢说,“那就给我吧。什么价?”
新黛玉大吃一惊,完全没想到听见这种话,茶碗差点跌落到地上。但她不愧是见惯男女风月之事,一向知道男人对女人的心思无可理喻,也时刻准备他们在这事儿上悖乱胡闹,尤其明白如何对常力雄这个人说话。
她细啜一口茶,然后不紧不慢地说:“常爷,你英雄一世,哪怕尝野鲜味,也得看人。我这儿的几个姑娘哪个不比她强?你以前看上过两个姑娘,都受抬举大紫大红。若是你想要别人,海上名花野花,尽管你挑。找个大脚丫头,会让全上海码头江湖笑话的。”
她说话渐渐没了声音,因为她看见常力雄根本没有听她说,而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侧立着的小月桂胸前布衫下顶起的乳头,他那神态让新黛玉明白了一切。
她一甩袖子,很大气地反过来说话:“这方圆十里华界洋场,都是你常爷的地盘。你要一个丫头还不容易——送你得了,一文不取。”
常力雄马上接着说:“我可是认真的,你的光面子话得兑现。”看来常力雄不是拒绝听她说话。他只是装作没听见他不想听的话,对男人如此,对女人更如此。有时让人觉得此人心粗嘴拙,但一旦被他的耳朵抓住关节要紧,他立刻剑光一闪,一语封死。
这下新黛玉滔滔不绝的酸话甜话全部被堵住了,涨了一脸红。她走到小月桂面前,仔细打量后,又踱到常力雄面前,本想说什么,却忍住了。顿了几秒钟,她才放下茶碗,依然满脸笑容地说:“常爷呀,你高兴,就带回家去吧,多一个仆女,服侍你那么多偏房。可别怪我没告诉你这丫头粗手粗脚,打碎你家里细瓷水晶玻璃什么的。”
常力雄坐在床头边,穿上鞋,没看新黛玉,清了一下喉咙。新黛玉笑容赶紧收住。的确,他姓常的是上海烟赌娼业的后台,一品楼这个娼家第一招牌,是他扶出来的,也就是他的基地。他和新黛玉关系再老,也不允许他的权威有半点折扣。
“不往家带,就放在你这里。单开一房,配上两个娘姨,月钱跟其他的姑娘一样,全部新行头,房里陈设要她喜欢的。”
他话说得不狠,但一字一钉,容不得反驳,而且明显是冲着新黛玉来,开口说话像下命令似的,让她心惊肉跳。不过,她还想劝一句,“常爷,到哪里都有个上下之分、主仆之别,乱了规矩,就——”看到常力雄威慑的眼光,她不敢往下说了。她知道常力雄做这个洪门山主,首先就是必须说一不二。她没有气得头脑发昏到这种程度,为一个丫头得罪常大爷。
但是小月桂忽地转过脸来,看着常力雄说:“我还没愿意呢!”
新黛玉跳了起来,这下她有了替常力雄发脾气的理由,她冲过去想打小月桂,“你一个卖断身的丫头,凭什么瞎三话四不识抬举!”
常力雄一把拦住她,自己披上衣服,走到小月桂面前站定,温和地说:“那么,你是愿意,”声调慢悠悠地,“还是不愿意呢?”
小月桂仰脸看着常力雄火辣辣的眼睛,她手里紧握着托盘,经不住他看,脸转开,目光移到门柱上。可是常力雄又走近一步,眼睛盯着她不放,他的目光停在她微微启合的嘴唇上,加重了语气,“到底愿不愿意呢?”
小月桂突然满脸飞红,一扬头,扔下手里的东西就跑了出去。那托盘落在地板上,竟然不如她的脚步声响。
常力雄仰头洪亮地笑起来,新黛玉好久没有见到他这么大笑。
小月桂跨出门槛跑过走廊,奔下楼梯,直跑进黑黑的门洞里,迎面对撞上一个青年后生,险些碰个满怀。那后生赶紧伸出手想把她扶住。
但是她几乎都未看对方,就在快跌倒那一瞬,灵敏地一闪身,头也不回地沿着围廊跑掉了。那儿悬挂着灯笼,后生纳闷地注视她跑走的矫健背影。
新黛玉坐了下来,给常力雄烧烟。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,可是声音听起来还是气恼恼的:“常爷看上一个丫头,她竟然跑了!看我不拿家法处置这个不知好歹的贱货!”
常力雄说:“不要逼她。不情愿的事情,没有意思。”
新黛玉奇怪地看着常力雄,拖长调子说:“嘿,常爷现在泡妓院,也讲个情调!讲个洋式恋爱!世道真变得快。”
常力雄有点恚怒,但他绝对不会自降身份与新黛玉嗦。他只是拍拍她的脸,简短地说:“我跟你多少年来,难道没情没调?”说罢,他站起来望望窗外,口气里有一种解释,“其实我最近忙得连西施都不会多看一眼,今天全怪你自己介绍推崇,不然哪会起这个意。你瞧,阿其不是回来了?嗨,借你的地方,商量个事儿。”
新黛玉递上烟枪给常力雄。看到他摆摆手,她便知趣地拿了自己的东西,离开房间,心里直对自己冒火。她是做女色生意的,上海有家报纸甚至叫她“天下美色总管”,上海评四大名妓时,她出尽风头,不仅是因为自己美艳绝伦,还因为能说出一大套女人经——什么样的女人才叫绝色佳人,品味高雅,才貌双全。她今天可能把这个丫头的丑态说多了,惹常爷恼了。但再多嘴,骡也说不成马!
她真糊涂了,捏了一把自己的腿,问自己是否噩梦缠身。她只怪今晚灯点得太多太亮,把整个一品楼照得刺目如白昼。
常力雄跟着新黛玉到过道上,招呼楼下正愣愣看着小月桂背影的青年后生:“阿其,怎样了?”
余其扬原来是这个书寓里干粗活的小打杂,很早就在院后门子里出没。常力雄看这个男孩子头脑机伶,身手敏捷,五年前叫他做了跟班,有心栽培他,还送去学堂喝了好几缸墨水。如今他已是十八岁的少年,一身黑短衣打扮,辫子盘在帽子里,腰里仿佛带着手枪短刀之类。他的脸生得周正,只是尚未脱稚气。
余其扬回过神,赶快跑上楼来,走到常力雄面前,朝他一个鞠躬,便垂手而立,并不言语。新黛玉对一个娘姨吩咐着什么,然后顺着回廊走过来,经过余其扬跟前故意拖个调子说话:“跟着常爷,用点心眼,多学着点!”她往楼梯下走,过道上的两个男人却朝厅内走。
进到内房,把门合上,余其扬才说:“人接到了,他说怕十六铺人多眼杂,住到了租界里的加而藤路。”
常力雄回到床几边,拿起刚才放下的茶碗。他揭开盖,放在嘴边,却又盖上,“租界其实不一定安全,说是不理华界官府引渡要求,洋人眼线多,打听周密。他们一旦想管,却是一拿一个准,可以用刑事名义引渡。倒是华人自己的上海道台衙门,对各种势力一向糊涂。”
余其扬本想说话,被常力雄用手势止住,刚才他那番话只是给这个小心腹传授一些在上海做生意的经验。他回到正事上,“条件呢?”
“那边说,只能跟常爷面谈。”余其扬答道,他觉得自己遮了灯光,转了个身。
“孙文来,我就马上面谈。他是孙文的助手,当然跟我的助手谈。”
“弟子虽已进山堂,但辈分太浅。”余其扬说。
“不是说你,”常力雄笑了,拍拍他的肩膀,他知道余其扬对自己的身份很明白,从来没有越份的野心,“你先学着点,多看,多做,少说话。以后有你出人头地的时候!”
“三爷也已经见过,这个姓黄的滴水不漏。”
“啊,孙文的人,还论字排辈!”常力雄笑起来。他喝光了茶水,放下茶碗。收住笑,走到门前,透过门缝看了一下厅外空空的走道,想了想才说:“好吧,江湖来就江湖去。让师爷先去应酬。”
“他老问什么时候能见到常爷。”
“先晾他一阵,等到他着急了,我还不一定着急。”常力雄把衣服扣子全扣上,看来是准备办事的样子,虽然已近半夜。
“那我去叫师爷来?”余其扬很明白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,常力雄赞赏地点点头。
午夜之后很久,整个院子才消停下来。小月桂平时最爱不过的是枕头,今夜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。她穿上衣服,怕惊动房里那几个辛苦了一天打着呼噜的丫头伙伴,轻轻推开房门,踏着一轮月光走到后院。金鱼在池塘中闪着点点鳞片,海棠叶子长得满扑扑的,花谢得差不多了。院墙角有棵桃树,她第一次见到时,还刚萌出一点点青绿芽苞,没隔多日,就开得一树灿烂,现在已结着青绿的果子。听说这棵树吊死过一个姑娘,闹鬼来着,白日也少有人敢从树下过。新黛玉却不让砍,说死了一个人就砍一棵树,这院子别长树了。
小月桂却感觉这是个好地方,手里捧着她枕头下的蓝花瓷盒,放在墙角的草丛上,跪下来,取出盒里的蓝蝴蝶,刨了个小洞,捧土埋它。“这是你最好的去处。”她对蓝蝴蝶说。
她想哭,却哭不出来,恍惚之中,听见了咳嗽声。那边楼上有个影子,像在窥视,待她躲到树后,定眼去瞧时,却不在了。她想想,觉得自己的悲月伤秋,有点戏里的小姐样,让人看到太滑稽,太拿腔拿势了。她干脆坐在树下,好好想自己的心事。
新黛玉精明强干,虽是小脚走不快,这个大“书寓”的全部繁杂事务都一手承揽了,什么芝麻小事也躲不过她的眼。听说是因为爱喝文火细煨的天麻枸杞鸡汤,还有杏仁红枣汤,她真算得精力充沛,不像个中年女人。
小月桂知道,乡下女人离三十还有一程路时,那皮肤就厚扎扎的,日晒雨淋辛苦劳作,粗糙得厉害。小月桂当初在镇上遇上新黛玉时,就觉得羞死了:这位大嫂的脸皮比她自己身上衣服总遮住的地方还嫩白。
新黛玉发起火来声音难听,如村里野狗叫。这么说有点过分,毕竟新黛玉还是她的恩人。可是这个姆妈当着常爷把她损得太不堪,她虽然不敢回嘴,心里挺不高兴。她早就听人说,那常爷是新黛玉多年的老相好。
今天这个常爷不顾新黛玉的一再反对,把小月桂一下从丫头变成他常爷包下的姑娘,对她的一生意味着什么,小月桂还弄不清。她只明白自己马上要变成一个男人的女人,要跟这男人睡一床。
阵阵凉风袭来,吹着小月桂的头发和脸颊,好些东西落在身上,低头一看,是树上的青果子和树叶。她拾在手心,“还没熟,就往下掉。这是不祥之兆!”越想越害怕,她拍掉身上的树叶,一抬脚,飞快地往回廊那边的小房间里走。回屋躺在自己的床上,心还是直通通地跳,她闷头就陷在枕头中,但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就要被一个男人“睡”,可能被扒光了衣服,听丫头姐妹们叽叽喳喳说过,要被男人血淋淋地顶出一个大洞,会疼得晕过去。然后就变成一个女人,或许会成为跟一品楼那些美艳的小姐们一样漂亮的女人!想到这里,她又害怕,又兴奋,乳头发胀,下身都开始肿痛起来。她不禁用手摸了一下,湿淋淋的。
“妈呀!”她心里暗暗叫苦:万一到常爷那里,自己竟然会尿床,那不是太丑太丑?
一直到三更蒙蒙亮,她算是睡着了,可睡得不踏实,心里慌得如毛虫在爬,感觉头发像铜钱劈里啪啦往下掉。梦里知道是梦,却仍不住伸手去摸头发在不在,摸着了,也还是慌得心在胸口乱蹦乱跳。
上午院子里佣人们先开始起床忙碌,小月桂刚梳洗完毕,新黛玉已经站在丫头们的房门口,冷眼命令她:“跟我来!”
有男佣在扫天井,昨夜风起刮得满地是树叶,竹扫帚在石块上发出刷刷响声。一品楼共有五位正式小姐,书寓里尊称先生,另有雅号女校书。她们知书会诗,能像大观园的小姐们一样跟男人行诗令、谈古今,还有跟男客唱和的诗集刻印于世,让小月桂这样的丫头佩服得五体投地,明白生来就不是小姐命。
她们还没有起床梳妆,整个院里就不让有人大声,日上三竿,仍能听到清脆的鸟语。
新黛玉叫上小月桂,也不说什么,只让她跟着。要走得比新黛玉快,当然不难,要不紧不慢落在后面一步,却不容易。
小月桂心里七上八下地尾随新黛玉,走到前楼,上楼梯,她知道这一劫是逃不过了。有一商人装束的人在凤求凰厅里候着她们,让小月桂又吓了一跳,但新黛玉依然往回廊里走,在顶端一间房前停了下来。
推门进去,早有两个女人垂手而立。两个人似乎在院里见过,不太熟。一品楼的规矩,丫头娘姨之间不准太亲密。
新黛玉指着一个高个儿二十八九岁的女子说:“这是娘姨李玉,”她头微微一转,看着那个年轻的女孩说,“那是秀芳,比你大两岁。从今天起,你们俩专门伺候月桂小姐。”
“是。”李玉和秀芳同声答道。
小月桂听了这话,明白自己真的做了一个被服侍的“小姐”。好梦居然成真了,新黛玉真的依着常爷所说,给她按书寓姑娘的身份准备起来了。她感觉心里有点热,头也有点晕。这两个“仆人”长得还挺清清爽爽,让她觉得有了好伴儿。
她打量这屋子,虽说只是一个单间,不像别的小姐是两房套间,但是似乎比那些房间大,不管怎么说都不算差。
有一个荷花翠鸟画屏,把房隔了一下,添了好多清雅。那花绿得滴水,跟真的一样。她看到镶有玻璃横额的架子床,已置挂好帐幔;一床被褥枕头垫子,叠得整齐;三面铜框镜架挂在一边的梳妆台上,梳具粉盒口红脂粉眉笔,一应俱全;竟然还有玻璃吊灯和自鸣钟;窗帘锦缎亮丽,帘子是帘子,流苏是流苏。
“你看,比待其他小姐还阔气。”新黛玉看着小月桂问,“姆妈对你好不好?”
“谢谢姆妈。”小月桂赶紧说。
“别哭丧着一张脸,你不是很会笑吗?”新黛玉说。
小月桂垂下眼帘,不做声。她觉得暂不笑为好,还不知道要为这种一辈子从来没有过的奢华付出多少代价,她心里正五神不守。
新黛玉心里哈哈一笑,但只当没看见她的表情,对李玉说:“等会儿领大师傅到月桂小姐房里,给她做几件像样的衣服。咱们书寓的脸面,姆妈节吃省用,也得绷起来。”她想了一下,“也不知道这个常爷定在哪一天来做这个事,你们每天都要准备好。这个大老虎说来就来,来了,就要吃人的!”
小月桂脸色都变了,她知道是吓唬她,但是这取笑似乎有点真。新黛玉笑了起来,“常爷吃了吐出来的女人,个个都是隔一夜漂亮十倍,跟花朵一样,瓣瓣都新鲜着呢。”
一天过得如一年,小月桂去掉了丫头的装束,换了一身麦绿嫩蓝。虽然不过是其他小姐的绸缎料,一般的衣袍裤子,但与以前简直是判若两人。她几乎没法相信,镜子里的富贵小姐,是那个每天打扫猪圈浑身粪臭的乡下姑娘。
在乡下种田时,她经常跟粪便打交道,臭不可忍,有时弄得手上膝上衣服上全是。在一品楼,她因为力气大,早上在粪车到之前,负责从小姐房里把马桶拎出来。那些小姐房里的马桶讲究,盖得严,封得死,熏过香,虽然端到门外收粪的桶里,一样是屎,清洗过之后,却不留味儿。现在她无须跟屎尿打交道了,这个变化简直是天上地下。
一旦做了小姐,事事有人伺候,铺床叠被由别人做,梳头也不必自己动手。她生是丫头命,很不习惯,闲得难受,连手都没处放。
秀芳劝她学绣花,她想想,还是应当像个小姐,便让秀芳去买帖墨毛笔回来,铺纸在圆桌上写字。她小时候,父母去世之前,开过三年蒙,记得怎么写字,只是好久没有摸过笔墨,心中发怵。有个小姐听说此事,过来坐了一会儿,俩人说不上什么话,但是送了两本字帖,说有空就来看看她的字。
这么过去了一周,也不见常爷露面,小月桂忍不住了。她好想到小姐房里顶替那里的丫头,去瞧瞧跟男人睡觉是怎么一回事。
秀芳笑了,说她在小姐房里服侍过,也见识过。她的介绍非常仔细,非常具体,好像她本人经历过。小月桂听得心惊肉跳,脸通红,嘴里干燥,又不敢多问。听了半天,有好多地方她还是不明白。但秀芳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,关键处也说不清楚,直到两个姑娘家坐在床上说得满头大汗。
新黛玉一人在房间里嗑瓜子,那盘子里已有一堆瓜子壳。小月桂经过门口时,新黛玉闻声转过头来,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微笑,比一脸冰霜还叫小月桂周身不舒服。
李玉比她大十多岁,见过世面,她劝坐立不安的小月桂说:“得等,值得等。常爷是洪门老大,上海滩一只鼎,其他姑娘想高攀,也攀不上。常爷也是英雄好汉,万人敬仰,跟上常爷会在万人之上。”
又过了几晚,常力雄始终没有出现,小月桂反而不掂量这事了。看着楼下不时有恩客进来找熟知的小姐,她等在空床上,自然越更没了兴致。
常爷没影,写字开始让她感到非常有意思,后来却觉得自己的戏演得太装模装样,连观众都不见了。她坐在榻床上,练习烧烟。一切都想好了,如果这个姓常的男人很坏,强迫她,她就不从,打死也不从。最糟的后果是新黛玉又会威胁她滚回乡下,那比死还糟。不过她心里有了这准备,倒也什么都不怕了。
新黛玉举止反常,既不去院子里转悠,也不盯着每个小姐的侍女班子。中午是记账时间,平日都是她与账房一起去每个小姐房里,登记前一天所用的酒水等各类花销,核对账单——客人给小姐叫酒是一品楼最主要的财源——现在只有账房一人在做这事。甚至她自己的打扮也不那么鲜艳了。
小月桂想,看来这整个事情该了结了,了结了好。只要老板还留她,做个丫头,也该认命了。她随时候着新黛玉叫她剥下光鲜的衣服,搬回丫头的统铺上,那个地方睡得香。
就在她这么乱想时,新黛玉走到回廊这边,对依着栏杆的小月桂说:“明天起个早,带上李玉和秀芳。我们去城隍庙。”听那声音,新黛玉心里很不耐烦。
第二天他们四人坐了两辆马车,去城隍庙拈香拜佛。
大清早,石板路上马车如云,艳装的风尘女子裙裾边系着小铃,处处听见悦耳的铃声。
得意楼前一些江湖艺人在表演吞剑耍扯铃,在小孩子的身上箍紧铜丝再踩肚子,小月桂马上把目光转开。她转到一个接一个的小吃摊,小笼包子香传几条街,卤鸭烧田螺诱人口水。快接近城隍庙,街上就热闹得像赶集市,他们一席人干脆从马车上下来,走过去。
就在这时,小月桂看见余其扬急急走路,不太像是从庙里出来的。她顾不得一旁的新黛玉看见会怎么想,大步赶过去叫他:“阿其!”
余其扬没听见,在人群中几闪就不见了。她转几个身,又发现了他,追了上去,他正在等一辆马车。
“阿其,你家老爷——”她想说,“怎么变卦啦?”却未说出口。
余其扬装着不认识她。
她的脸马上涨红了,“我是小月桂,你怎么也不到一品楼来了!”
余其扬这才掉过脸,冷淡地说:“啊,是你!真是太巧。”他跳上马车,只说了一句,“我有急事!”就让马车夫开路,消失在人群中。
小月桂马上明白这阿其有意装着不相识,她面子上下不来,心里恼火。她其实并不想逼出一个关于常爷的答复,不料常爷的下人却那么狗仗人势,躲鬼一般躲着她。她愣愣地站在街头,没有动,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难过,好像落进水潭,一沉到底。
李玉追了上来,“原来你在这儿,急坏我了。”“是不是姆妈以为我跑了?”小月桂勉强一笑。李玉她眼尖,瞧见远处坐在马车里的余其扬,“原来你遇见这孩子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李玉带着小月桂过九曲桥,折回庙门,一边告诉她:余其扬是在一品楼生的,听说他生母是个小姐,生父不知道是谁。他的生母后来姿色衰败,不能继续在书寓里,只好到别的妓院做幺二,甚至做野鸡,不再露面,最后落到音信全无生死不知。这个孩子却被服侍他母亲的娘姨丫头留养下来,稍微长大,就在妓院里打杂,做别人称为“小龟”的角色。
小月桂问:“他妈妈再也没有出现过?”
“多半早已亡故了吧?死前恐怕已经沦落不堪,不能再来见他。哎,做这一行活不长!”李玉叹口气说,“哪怕往最好的地方想,妓女有个从良好结果,也不敢提起有个‘野养’的儿子。恐怕这做母亲的早就死了这条心。”
这么说,那阿其也蛮可怜,跟她一样,满世界没有一个亲人。她对他的那份怨气全消了。像他那样索性不等什么人,倒也活得干脆。
第三章
哪一个夜晚能有满天紫蓝透气,叫人想起来都怡人心肺呢?那个夜晚早早来临,真是好彩头。四马路上横向十多条街道弄堂,数不清的酒楼、药房、茶馆和书寓,各自挂着招牌,有的将头牌妓女的香艳名字,用红笔书写在大门口透亮的灯罩上。客人熟门熟路地进进出出,甚至成群结队,从这妓家窜到那妓家,笑声夹着叫喊。夜永远是快乐享受的,色彩缤纷的。四马路的夜不属于心情沉重者。各色灯光红火时,灯下的美人的一颦一笑都让客人觉得甜蜜。
四马路中段很气派的一幢房子里,喧哗热闹异常。这是一家酒楼,有许多包间,每个包间都宽大,坐得满台客,加上四周一圈儿被叫来出局的艺妓。这间屋子里的人,正在听一个不大不小的名家,她绣花绿衣,红裙微露一对三寸金莲,评弹拨弦唱声清亮:
卿怜我——纸鹤——飞得低,
没有线——牵怨——秋风吹。
月色融——融花——开易凋,
我劝卿——今晚——酒儿醉。
被客人叫出局的妓女各自带着乐器,除了献艺还要烘托气氛:添菜斟酒,依偎着客人时,风情万种。弹琵琶唱评书的女子,更像有意避开广众,害羞地只向一个人抛出秋波,她的纤纤玉指急拨慢弹,细声长吟。每个音都拖三个圈。这批诗酒酬唱的艺妓,个个是海量,却装作力不胜酒,勉为其难,专心地凑兴,娇声气喘着,帮着身边的男人喝酒行令。也有号称风格豪爽的可人儿,借醉掩羞,满口痴情俏皮话,能逗得满席大乐。
正当宴席开始精彩起来时,主客位上的常力雄,匆匆结束应酬,站起来向今日设宴的主人拱手致歉:“兄弟今晚有事,得先走一步,得罪了!”
他对面一个长辫子的胖男人也站起来说:“不能走,常爷不能走。从未见常爷这么早就不玩了。没有常爷,满座美人不欢,对不对?”
众妓女都叫起来:“对对,常爷绝对不能走!”
“常爷,没有你就少了豪兴!”
常力雄还是在一个个打恭,腿往后移。
“什么事让你这么着急?”
“听说常爷看中一个雏妓?”席间有人问,那是沪上洪门的麻脸师爷,神秘地不做高声。
常力雄朗声笑了:“就是,没有开过苞的!清倌人!”
一桌子人立即喝彩:
“英雄多情,可喜可贺!”
“好汉风流,罪过该罚!”
常力雄说:“兄弟得走了,为此自罚三杯。”他举起酒盅自斟,连连将酒一饮而尽,然后转身离席。
他走出包间,余其扬不知原先猫在什么地方的,立即从旁跟了上来。两人一前一后在点满灯笼的走廊穿行,出了酒楼,到了灯火通明的街上。余其扬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。常力雄脚步越来越快,衣裾飘飞起来。
上午就有人到书寓送口信,小月桂便开始被人摆布,从沐浴到换衣,到梳头抹香油。新黛玉本以为常力雄如以前一样,喜欢做不速之客,一是不让铺排,好看人惊喜;二是他从来就不喜欢让人知道他的去向。
没料到,常力雄这次还遣人专程来捎个信。新黛玉自然懂这是什么意思,传话下来好生准备。
李玉和秀芳,与小月桂一起,一分钟都未停息地忙着,从窗到床架,从桌到凳子墙上,能挂能吊的地方都铺上了喜气洋洋的红色。在这之前,小月桂从未穿过红色,现在才发现,其实这很配她的肤色。她青春光洁的皮肤,带着健康的苹果色,正好被红色衬映得白皙滋润,不像城里的女孩,一穿红衣就得加厚胭脂。
她的嘴唇本来就潮湿红润,只需稍涂一点香精梵士林。她的眼睛眉毛被李玉仔细勾画了几遍,这是她第一次画眉,一直闭着眼,怪难受的。但是李玉摆弄完后,让她对镜一看,确确实实连她自己都有点不认识了,尤其是那双眼睛,使她的心猛跳起来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,这些天来,人明显瘦了一圈儿,瘦得正正好好。
秀芳站在凳子上擦房间的玻璃吊灯,李玉拿着烟具,一一放在榻床的木几上。小月桂站了起来,将画屏移到一边,使整个房间显得宽敞多了。小月桂已经学会烧烟了,可是李玉还是重新给她示范,并告诉她,掌握火候最重要。李玉让她品一下自己烧好的烟,说:“屏住气吸,然后从鼻孔里吐出来。”
这一试,把小月桂眼泪都呛了出来。此后她一辈子没上过任何瘾,她不明白这种玩意儿如何会弄得十人有七人破产、三人丧命。她是个什么都来得,但什么都不会害身的人。
新黛玉神采奕奕地走进房,四下打量了一圈,说:“怎么还不点烛!快点上烛!”她问小月桂,“你的娘姨呢?”
“我差她去买点东西,这阵子恐怕得回了。”
小月桂离开榻床,自己去点烛。
新黛玉止住她,“让秀芳点烛,你不要把绣衣弄皱了。”那边秀芳闻言,赶紧照办。新黛玉走过画屏,在架子床前转过身,严厉地盯着小月桂说:“常爷的马车马上就到,他一到,酒席就会送上来。好好侍候,你听着,不许任性,不许有差错。伺候好了我自有赏,不然家法处置!记住了?”
小月桂被新黛玉说得手脚都不知如何放,紧张地答应:“记住了。”她看着烛台上的火苗在增大,感觉到那马车在大马路上行驶,腾蹄飞奔,卷裹着一大片令她惊慌的色彩而来,接近了小西门,到了院子外的大门前。她想止住自己不要叫出声,干脆闭了眼睛,不看周围人在为她忙什么。
自鸣钟在摆动,她躺在床上,侧过身,听着钟摆左左右右不知疲倦地走着。不知道多少时间都在这个声音中柔顺地淌过去。小月桂觉得口干舌燥,她坐起来,趿上鞋,仔细地掩好帐子,摸黑走出门口,一个人去厨房取茶水。
等她走到楼下,头上那团乌云已经移开,月亮如弯刀斜挂在天空,墙内墙外几棵桃树李树都挂着沉甸甸的果实,沐浴在夜色之中。远近一片静寂,偶有马车达达的蹄声,似乎从另一条街上传来。
想到常爷可能也会半夜口渴,就干脆取了茶壶茶杯,小心地搁在托盘上。她端着茶具顺楼梯而上,脚朝上迈一步,自己的身影就高一步。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后。大概凌晨四更天了,这院子里好多窗都还亮着灯光,但是大多门窗紧掩。即使酒兴阑珊,归者自归,留者自留,夜还远远没有打算结束。
她轻脚轻手地进房,先搁好茶具,才去掩门,那吱嘎一声,还是吓了她一跳。
垂下帐纱的架子床上,小月桂的脸枕在自己的手臂上。柔和的灯光透过帐纱来,常力雄睡着了,平静地打着鼾。她从来不曾这么靠近一个睡着了的男人,觉得特别有趣。
她抬起身,仔细看常力雄裸着的胸,以前她当然注意到他一身锦缎一样的好花绣,现在才看个仔细:左凤右龙,绿蓝相间,殷红处衬出凤羽龙鳞,色彩鲜亮,图案做得真细致。常爷脱下衣服来时,告诉好奇的小月桂,这是熬了好几个月的刺痛流血才绣成的。
她先是瞧着有趣,瞧仔细了,尤其是看到他呼吸起伏时,左凤右龙,好像在他胸前袅袅对舞,不禁笑起来,喜欢得不行。她想伸手摸摸,看看刺得有多深,有没有伤疤。只是怕弄醒他,才止住这念头。
常力雄翻了一个身,盘在头顶的长发落下来,遮住了左脸颊,小月桂伸手想给他轻轻撩开。
她正伸出手去的那一刹那,常力雄突然张开眼,一把抓住她的手臂。醒神看了一下,又倒在枕头上,自个笑了起来。
她揉着被捏痛的手腕,埋怨地说:“不识好人心!”
常力雄拿过她的手腕,揉了揉,“不要恼,我吃江湖这碗饭的,睡觉也有讲究。”他接着小月桂递上来的茶碗,起身喝茶水,待她烧好烟,便搁下茶碗,取过烟枪吸了一口,说:“江湖上我有好多仇家!官府里呢?——就不说了。今后不要不声不响就靠近我。”
小月桂嗔怪地说:“谁想靠近你?!”
她接过常力雄递上来的烟枪又烧了一口,他又吸了。她正准备去取签子挑通烟眼,他把烟枪拿到一边,一把将她揽在怀里,“你姆妈说你样样不行,我怎么觉得你样样好,我心里想什么你都一清二楚。喜日子的晚上,你居然一声也不吭,换了别的女孩子,要害怕得折腾大半天。”
小月桂脸红了,她低语道:“我也怕。我不知道会流血。”
“我看见你就轻轻哼了一声,什么话也没说。”常力雄拍拍她的脸颊说,“叫我另眼相看。你这小东西有点不一样。我好多天没给你消息,真是有事。你心里怎么想我不知道,嘴里到现在一字都不提,看来你是个沉得住气的角色。”
小月桂心里咕哝,这个男人好精明!知道我心思,还故意试试我。但是她知道这些话不必说,她只是将心里的话表达出来:“侍候常爷是月桂的福气,只要能侍候得上,感激还来不及。”
“好好,”常力雄拍拍小月桂的脸,“还加上会说好听话,不给男人添麻烦。也好也好,你现在不觉得我强迫你了。”他欠起身喝了点茶水。本不愿欲火来时乱答应女人,但是他无法制止自己,一心想让这个可怜可爱的小女子高兴一点。
“等选个好日子,正式娶你过门。”说完,常力雄自己高兴起来,把她一把拉到怀里,顺手就扯掉了她刚才出去穿上的衣服。
小月桂依偎着他,“只要常爷像现在这样天天来,别的我什么都不想。”
常力雄说:“好,天天来,我就想天天来!不光天天来,我还想带你在身边。”
小月桂的手指点着他的嘴说:“我有什么好的,大脚婆一个。”
“你像有个线牵着我的这地方。”常力雄指着自己的胸口,“我大你三十多岁,人就是怪,那天我一眼就看上了你,现在我对你是越看越满意。你感觉出来了吧?”
他想了想,“就在下月吧,让师爷选一个黄道吉日,我得用八抬轿子把你抬进门,喜事办得闹闹猛猛。”
这个夜晚,常力雄已经是第二次这么说。小月桂才相信他是真心想娶她,虽不是正房,只是做小,但这个男人至少并不是把她当个妓女。
这出乎她意料之外,这个名震上海滩的英雄好汉,对她竟然有种知遇之恩。她听人说过常力雄的故事,多知道他一分,就多一分钦佩。
上海洪门从1855年小刀会起事失败后,侥幸逃生的余党,四散到各地,不敢再回上海。松江府洪门三百年,几乎灭绝。常力雄在上海重开洪门,冒死艰辛,几次陷于官府追索,软磨硬打,终于让洪门站住脚。常爷说,帮会提供了尚且过得去的秩序,上海各国租界当局,情愿不与中国衙门或军阀合作,确实精明之极。
她对这个男人欢喜得了不得,从来没想到过年龄差别。也许这就是天意吧。
那夜,带些龙胆花粉气息的不倦之夜,她握着他的手,说:“常爷待我这么好,我别的不敢想,只想一辈子侍候常爷。”
“你人小,懂事倒不少。不过喜事就定了,你等着过门吧。”常力雄双手扳住小月桂的肩膀,保持一点距离,定睛看着她,又绕回老话上,自言自语,“这新黛玉怎么回事,一向精明,竟会看走眼?”
小月桂光顾了看常力雄,与他对视了很久,她害羞地笑起来。隔了一会,才想起那问题,“大概我不会唱评弹吧。”
“你会唱什么?”常力雄松开手。
“我只会唱乡下花鼓,九计十三卖。”
“嗬,卖什么?”
小月桂想想,迟迟疑疑地说:“‘卖红菱’怎么样?”
“就卖红菱吧。我洗耳恭听。”
“先说好,不准笑。不登大雅之堂。”
“这里是床不是堂!”
小月桂打了常力雄一下,然后从他身底下拉出压成一团的桃红丝绸衫,披在身上,端起茶碗喝了点水,就伸直背端坐凝神唱了起来:
姐儿啦塘里摘红菱,
田岸头上丢条裙。
郎啊,郎啊,
要吃红菱拿把去,
要想私情别起心!
长裙短裙爷娘挣,
着子你格红裙卖子我个身!
本是首耳熟能详的沪郊农村谣曲小调,川沙腔与常力雄出生的松江农村的腔调差不多,在松江叫西乡调,在川沙叫东乡调。在常力雄听来,这川沙的发声还特别有味,尤其是从小月桂嘴里唱出来,声调有一种韵味悠长的甜糯,那悠缓的拖腔反复,上下起起伏伏,绕得常力雄心尖尖又痒又舒畅。
小月桂从小喜欢唱调子,在乡下,一个人在田间、在海边随便唱,唱给自己听。到了上海只能偶尔地自己哼哼,趁着洗碗碟杯盏或拖地板的时候。在这个琵琶弹雅的地方,还是不要出乡下人的丑。
现在常力雄看着她的眼神,如此陶醉,如此爱怜,让她唱得越发有情有调,她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把花鼓小调唱得一咏三叹,情意绵绵。
唱的与听的人一样如痴如醉。常力雄禁不住拿起小月桂的左手,在她的手心上打起了拍子。小月桂一唱完,常力雄坐起来,抱紧她,说:“比我小时在老家听的还好!”
“常爷。”小月桂突然停住。
“怎么啦?”
小月桂没有说下去,满脸通红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我又想了。”小月桂低声说。她掉开红红的脸,给自己找个理由:“大概是唱出来的。”不过同时,她的全身开始快乐地颤栗,红晕从脸上蔓延到脖颈,又蔓延到胸口。那不是羞涩,她好像不知道什么是羞涩:那是她心里腾起的潮热。
“我也想了,就是你唱出来的!”常力雄一把揽她在怀里,倒在枕上,抛开她刚套上的粉红内衣。“看来你是个小妖怪。”常力雄紧抱住她说。她的身子无法平稳躺着。随着常力雄的身体有力的压挤,她如波浪起伏,紧紧贴着他的手。他抚摸到了她的腰,她的双腿不由自主地闭合,他的手到了那儿,抚摸那早已湿润的唇瓣。
小月桂抓紧他,喘着气喊道:“常爷,常爷。”
“嗳,怎么啦?”
“常爷,我要你,我这就要你!”
挂钟的钟摆在摇,他们俩的身体与那钟摆摇曳比耐久似的,怎么也停不下来。她觉得一辈子从来都没有这样快乐过。先前那几次,她不知如何对付这事,只知道有点快乐。这一夜又来过几次,她已经明白了这个快乐是她自己的,只要心里想要这个男人,就能让这快乐带着自己走。
好像骑在一匹奔跑的马上,她的全身,尤其是下部,里面的深处,被颠得阵阵发麻。而马急驰地奔跑起来,她被常力雄抱着一起骑在上面,马跃过床,跃过墙,跃过一道道河流,直往坡上冲,前面就是山顶,这匹马一直冲到山顶,却停不住。
他们俩都叫起来,顺势就飞了出去,晕晕迷迷地飘翔在空中,顺着风势起伏,似乎降了下来,却又畅畅地升上去。小月桂觉得她的灵魂从未如此自在,翱翔在一个空旷之中,忘掉世间一切,就跟这男人紧抱在一起,上上下下地飞翔。她只管由着自己的性子,欢乐地惊叫。
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终于飘落到地上的,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醒过来。一阵凉爽的风吹来,她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一身是汗。
她起身去绞一把热水毛巾,擦常力雄脸上身上。那挂钟钟摆指针已经到了三点。常力雄侧脸看了看钟,奇怪地问:“你说说,这一晚上你要了多少次?”
小月桂高兴地说:“回回都是飞连着飞。”她看着常力雄,在他的脸上拍了一下,“你别说了。你再说,我又想要飞一次!”小月桂脸红得埋在枕头里不肯抬起来,“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这样的,也不知道原来男女的事情是这么好,你让我在飞起来的时候,即使是死了,也愿意!”
常力雄哈哈大笑起来,“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姑娘家!真的没有见过,你跟别的姑娘——跟别的女人——都不一样:你太能享受男女之事!”
“这可怎么办?”小月桂一听到这话,真的慌乱起来,“我真那么怪吗?我怎么办?”
“没关系。”常力雄笑了起来,拿过汗巾,替她擦干净,“我也跟其他男人不一样,我们俩一样跟别人不一样,就我们俩一样。”
“我这么放肆,你还喜欢我吗?”小月桂害怕地问。
“我活了这半辈子,女人无数,还没有一人像你这样让我高兴。你的脾气我喜欢,你唱歌我喜欢,你和我一起飞起来,更让我喜欢!”常力雄喜孜孜地说,拍拍枕头,“来,你这个小月桂。”
“怎么啦?”
“好好睡,梦中告诉你娘,说是你靠上了一个好男人,这男人会让你一辈子快活,无忧无愁。”
小月桂靠上枕头,马上就睡着了。长这么大,她从来没有这样无忧无虑。今后的每一天会同样美好,今后的每一夜会重温这种幸运。她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这个福气。她不必去想,只消靠在这个男人宽阔的肩膀上,一切都好。
那时候太年轻,年轻真好。她有点害羞地对我说。我拍拍她的手:我们一样,都等着年轻的时候到来,可以再做点过分的傻事,弄点说不出口的名堂。
同样的晚上,上海西区租界里,梧桐树半遮掩的一栋住宅正在举办舞会。门口有西洋保镖把守,灯火通明。一路街上黑亮的汽车排成行,好像上海滩所有的汽车都驶到这儿来了。里面乐队吹奏得兴致正浓,只有西方人男男女女相拥而舞,那些敢参加洋人舞会的中国男女,大多只是好奇地在一旁观看。
一个穿西服的中年男人,熟门熟路地沿铺着华丽地毯的楼梯迂回而上,推开一间密室,坐了下来。灯光半暗不明,一群中国男人在低声商谈,气氛严肃。
“行动已到关头。”说话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,“请斩空言革命之人!”这人长得挺斯文,话说得好凶,拍桌子劲太足。
男人站了起来,身体挡了众人围住的桌子。大部分人都在抽洋式烟斗,烟雾腾腾之中,说话的人,个个只隐隐约约见到背影。
“立宪幌子真还骗了不少人,想夺革命之气!”一个穿西服的人捶着桌子,加重语气,“必得尽快实行铁血之行动。”
接他话的人却慢条斯理:“冲锋陷阵的士兵呢?弄兵事,要招募一大批敢打敢杀敢拼命的洪门勇夫。”
“当然当然。”那男人说,“但是力量在别人手里,总是不便调度,要设个法拿过来才好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取而代之?”
“与其运动山主,不如坐取山堂。”
“我看你比孙文还厉害!”那个喜欢拍桌子的人又更响地捶桌子,连烟灰缸都震翻了。
“你看这个上海洪门山主,有意晾我一个月,他不知道上海这码头还有别的帮!这个年代了,上海要有真正的能人做主!”他突然觉得自己话说得太明白,打住了。
“愿闻其详!”那个激动的人更激动了。
“‘草莽英雄’,好对付,静候其变吧。”说话的人只是笑笑,顺手取一支烟,借点烟遮过去。
天下着小雨,师爷举着一把油纸伞走进来。他站在天井的石沿边,把伞收拢,倒立起来,甩甩伞面上的雨水,这才递给一品楼的管事。师爷生有福相,脸宽眼大,留着胡须,虽然脸皮生有麻子,倒也不扎眼。管事把他请进后院一个小小的厅里,给他端来一壶龙井,对他说:“请稍坐一会儿,我就去禀报。”
新黛玉跟在管事的后面,匆匆走了进来。
师爷说有要事找常爷,常府上说老爷近来不太归家,昨夜也没有回去。他猜想是在这里。
新黛玉笑着说:“师爷你又不是不知道,常爷迷上了一个大脚丫头,每天日不上三竿不会起身的。”
“常爷好福气,叫人好生艳羡。”师爷说,“不过这次还请你去通报一声。真有急事,耽误不得。”
“我也不好去冲常爷的兴头——一辈子也没有见过常爷这么迷一个女人!”新黛玉抚了抚自己头发上的银钗,“我若进去,免不了常爷不高兴。我找一个丫头去叫吧,她们看惯这种场面。”她说着便让门外候着的管事去找秀芳。“实话说,看见他们俩那个呼天喊地的阵势,连我都怪心惊肉跳的。”
师爷摸着胡子,知趣地笑笑,“那就不急,何必冲了常爷的喜气?”
“你在这里吃中饭?”新黛玉讨好地说,一边给他沏茶,很讲究,头一杯她倒掉,第二杯才递给师爷,“他们一对床上鸳鸯,早饭不吃,中饭也不吃,不知吃什么过日子!”
师爷的确有急事,只当听不懂新黛玉的酸话,他说:“你看是不是——”
新黛玉知道他要说什么,故意不接口。
“你照应着点,”师爷干脆转从大处说,“别让常爷淘坏了身子——”
可他没有说得下去。应着他的话声,常力雄已经大步走了进来,一边还在扣上衣纽扣,看来真是才从床上被丫头叫下来的。
但是他红光满面,神采飞扬,师爷和新黛玉说的半吞半吐的话,全被他听到了。他朗声哈哈大笑,指着师爷说:“你看来还真是白在江湖上混了一辈子,也不知道什么是男欢女爱!你看我哪里会误了事?”他瞪了新黛玉一眼,转头对师爷说,“日本来的那个姓黄的等不及了?”
新黛玉吓得不敢看一眼常力雄,怏怏地往门口走,说:“你们老爷们办正事。”
“几个人有常爷的魄力!”师爷赶快说,“小弟知道常爷是借风流情事,有意让那黄某人等着。不过去日本打探的兄弟回来了,说风声开始紧起来,看来要有动作。”
第四章
秀芳挂好洗过的帏帐,下凳子来,脚还没够到地,就滑倒在地上。小月桂马上奔到她身边,想扶她起来,秀芳却手脚冰凉,嘴唇发灰,虚弱地说:“小姐,小姐,你不会告诉姆妈辞了我吧?”
小月桂使劲捏住秀芳手指上的穴位,对一旁紧张的李玉说:“快去拿水来!糖水。”
等李玉端一碗糖水回来,秀芳的嘴唇已有血色了。她与李玉一起把秀芳扶到床上休息,一勺一勺喂她水。待她缓过气来,才说:“你这是累病了。常爷在这里时间一多,服侍的人就辛苦了。”
“你不会让姆妈知道?”秀芳仍是担心地问。
“常爷这两天可能会离开一阵,你们大家都可以松口气。我这里没事,不要人服侍。我不会告诉姆妈。”小月桂说着从箱子里掏出银子来,递给秀芳。
秀芳不收,“这是小姐的月钱,我不能要。”
小月桂说:“秀芳,拿着,买些补身体的。我知道你的父亲生病在家。”
秀芳感激极了,“小姐,你对我太好了。”
小月桂说:“我们打开门是主仆,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,本来就是丫头姐妹,我年纪小,当然是妹妹。”她转过来对李玉叮嘱,“等会儿你送秀芳回房,让她好好休息,你帮她料理一下再回来。”
“小姐放心。”李玉说,“我们下人折腾得起。”
街上,有龟奴背着出局的俏丽女子,在暮色笼罩的人群中匆匆走过,这又是一个卖笑寻欢之夜。
一辆黑色汽车在一品楼书寓门口刹住,一个中年男子从车里出来,戴着一副墨镜,让司机把车开到一边等候。他不用掏出怀表看,就知道自己来得准时。
在一品楼门口,除了往日短衫撸起的门卫,还有几个穿长衫的人物。今天与往常气氛不同。余其扬剪了头,穿起浆烫过的长衫,脸色有点紧张僵硬。
他在一品楼的大红门前迎接刚从汽车里走出来的男子,照规矩,这个男子没有带跟班或卫士。他说:“黄先生,小人在此恭候多时,我堂山主有请!”
黄佩玉点点头,眼睛却没有朝他看,声音带着疑惑:“怎么选这么个地方?”他站在门口四下打量了一下说,“嗬,原来是妓院!”口气很是不屑。“雅名书寓,一品楼书寓!”他几乎笑出声来。
余其扬小心地回答:“师爷说,此地居于华洋两界之间,上下九流之中,可进可退,可上可下,对大家都方便,请黄先生包涵。”
黄佩玉说:“心里想的怕只是‘可上可下’。你家山主不知我来路,让我等了这么多天,到今天还是不愿意给足面子。”
他的话来势很凶,丝毫不留情面。余其扬知道这种事情轮不着他来辩解,也可能此人就是冲着他这样的小角色说这种话,不至于马上闹僵,却让他把话传上去。余其扬自然明白什么话非传不可,什么话不传也罢。
他只是说:“黄先生请,黄先生请。山主已经久等。”
黄佩玉三十六岁,比余其扬低一个帽头,在上海男人里算个儿高的了。大褂外加一件皮背心,唇上留有修剪整齐的胡子,帽后的辫子显然是假的。他推了推墨镜,看了看四周,这才走进这家妓院里。
他进门后将墨镜收起,反而显出气质来,看来是个有阅历有主意的人物。他的脸相却一点不咄咄逼人,语气也温和了,带着三分笑意,外表看很像一个书生,斯文儒雅。
余其扬不由得多看了黄佩玉一眼,黄佩玉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,主动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,交给余其扬,然后举起双手,让余其扬搜摸全身。
余其扬的搜身做得干脆仔细,快速有礼,却没有漏过任何可能藏武器的地方,这是当保镖的基本训练。他谦和地说:“黄先生,得罪了。”
里面师爷大步迎上来,向黄佩玉拱手致意。师爷陪同他走上回廊,楼梯口又有管家老五和红牌老三分别行礼迎接,陪同直到凤求凰厅。
待一行人的脚步声到厅门外,常力雄在厅内高举双手作抱手礼,等着黄佩玉走进厅堂回礼。他神色严峻,眉眼之间似有杀气。他没有说话,更没有请来人坐下。
黄佩玉举双手抱拳,也一声不响,两人的眼睛相对,似乎在测试对方的内心。洪门山堂规矩,见生客先威后礼。黄佩玉早知道他要“过关斩将”,但没想到这个有名的帮主常某人如此人才堂堂,威仪慑人,不禁心里稍有怯意,怕今夜会现出破绽。不过他脸上纹丝不动声色,几个上海洪帮的头目站在他身后,离他只两步远,随时都可以把他扑倒。
常力雄背后是一脸严肃的新黛玉。小月桂头发梳了个髻,一身素衣,除了手腕上有玉镯,无其他佩饰,作为新黛玉的跟随,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。
突然常力雄朗声唱问:“领香人来做什么?”
黄佩玉回答:“投奔梁山。”
不等黄佩玉话落,常力雄又问:“何事投奔?”
黄佩玉也不得不快接:“结仁结义。”
“受何人差遣?”常力雄不让对方有想一下的机会。
“天差地遣。”
“青帮转洪门,鲤鱼跳龙门。”常力雄几乎威胁地说。
黄佩玉说:“只有金盆栽花,哪有青红分家?”
听到此言,常力雄扬声大笑,声振全屋,却突然收住,缓缓站起,架开手臂,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:先将两手附在胸前合拢,向左右分开,左右手拇指跷起,余四指抱拳;左手向后过头不动,右手向前直伸,上下三起落;右腿前弯,左腿后伸,右手上下三起落;此后右手随右腿收回,两手过左肩合拢后,再向左右放下。
常力雄的架步,动作舒缓,劲气内敛,显然是武功精到之人。
黄佩玉没有动,只是拱一下手,两眼看着常力雄说:“前弓后箭,凤凰三点头。山主是‘大’字辈,小子冒犯了,请恕罪!”黄佩玉转过头去,斜看常力雄身后站着的两个女人问:“何处阴码子?”
新黛玉伸手拢胸,左右手各作“三把半香”,交叉于胸前,右腿跨前交叉于左腿。
黄佩玉笑道:“原来是金凤四大爷,失敬失敬。”他自己摆开身姿,做了一个架势:右手握拳直伸,左手作“三把半香”,平于肩头,放在左胸,作前弓后箭,凤凰三点头,后作收势。
常力雄大笑起来,说:“好好,山堂心腹,山堂心腹。”他一摆手,请黄佩玉坐下,算是过了头上几处关隘,已经可以以礼相待。
他们坐下后,中间隔个桌子。小月桂麻利地端来早就备好的一盘瓷酒杯和酒壶,摆在桌上。常力雄伸出手来,把七个瓷杯,摆出一个奇怪的样式。
小月桂将酒壶拿在手里,常力雄摆一个杯,她就斟一杯酒,两人配合默契,将杯子一一斟满,黄酒的香气飘满屋里,而桌上出现的是一个“七星剑阵”。这是认明洪门弟兄的三十六阵势之一。
黄佩玉只是看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心里喜忧毫不显露。等小月桂把壶放回到盘里,他才伸过手,把底端两侧的杯子移到中间。
他取当头第一杯自饮,饮完后,才不慌不忙取第二杯端奉给常力雄。
移酒,饮酒,奉酒,都没有半点滴漏,常力雄脸色宽容多了。接酒饮了,放下酒杯,常力雄似乎尚有余兴,看这个海外洪门是否还顶真讲究几百年洪门的规矩。他伸手又摆了一下酒杯,开始笑眯眯地瞧着。小月桂马上把两个空杯斟满酒。
这是“七星剑阵”第二势,已属帮门内琐碎规矩。只有长年久在帮内跑联络的人物,才能不仅记得住各种阵势,还记得住延阵再战之势。
屋子里的人瞧着黄佩玉,黄佩玉知道这是关键的最后一招了。洪帮以反清复明为宗旨,“准赖不准混”,对外可以抵赖,却绝对不准外人充混,必须严格盘问,以防间谍打入组织。青帮不犯上作乱,极力扩充,对外人正好相反,“准混不准赖”。
黄佩玉此时却有点心怯,好像是左右两端的杯子不可取,好像又不是。毕竟他只是强记的。这时无法再犹豫,只能冒险一试。
他知道背后所有的眼睛都盯在他的手上,虎视眈眈。在黄佩玉这么略缓了几秒钟之间,小月桂感觉到常力雄已满脸杀气。黄佩玉正要取最尖端的一杯,突然眼睛的余光看见小月桂向他眨了一下眼。他立即明白错了,取倒数第二杯自饮,并安详地将手移向中间一杯,端起来,奉赠常力雄。
常力雄接酒饮下,高兴地笑起来,连连说:“妙极,阵破得好!”
黄佩玉松了一口气。小月桂不由自主望了一下房外的天。那天色暗黑得快,阴沉沉的,似乎已有细雨在飘落,她左眼皮跳了一下。但是常力雄带着笑容,继续他们依然满是切口的对话:
“一个山头一只虎。”他已经不再怀疑黄佩玉的洪帮身份,只是想知道一些底细。
黄佩玉说:“人是一口气,佛是一炉香。”
常力雄快说:“只打九九,不打加一。”
黄佩玉举手作拱,似乎在做总结:“千错万错,来人不错。”
常力雄这才真正放心地开怀大笑起来,屋内的众人,到这时也全部松了一口气。常力雄说:“这么说,孙文本是洪门头领?”
黄佩玉身体略往桌前一倾,“中山先生是洪门致公堂‘一步登天’的五爷,敬仰常爷,特派我来拜见,洪门三百五十年,流血掷头不变之志向,成功在此一举,天下英雄盼常爷登高一呼!”
常力雄见对他如此期盼,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接口。黄佩玉毅然挽起袖子,伸出左手腕,目光向新黛玉,“敬借一物。”
新黛玉看着常力雄,常力雄点头后她从袖里抽出一把雪亮的刀递上。黄佩玉搁下刀,把酒壶盖揭掉,然后才拿起刀,如切藕一样在手臂上割开一条口子,让血直接滴在浓香的两杯黄酒之中。一甩袖子,他恭请常力雄取杯,自己也取杯在手,两人相对一饮而下。
常力雄兴奋地站起来,向门外挥手,洪帮几个首领人物纷纷涌进。常力雄说:“黄佩玉先生为山门心腹。洪家子弟,三江五湖,同门同宗。”他的话一完,众人一一向黄佩玉行礼。
常力雄指着桌上的酒杯,说:“各位兄弟,请满饮临阵酒。今后待黄先生,一如自家人,生死与共!”
黄佩玉说:“黄某人甘愿为各位兄弟引蹬执鞭。”
常力雄说:“师爷和三爷请留一步,与黄兄商议。其他人单请。”
那晚与以前的晚上没有什么不同,只有一点,常力雄始终没看小月桂一眼。要小月桂在场,是常力雄的指示。他对新黛玉说:“让月桂姑娘多学点,以后日子长着呢,得弄几个精干的人,帮我分点神。”
只要是洪门里的事,新黛玉对常力雄的命令就百依百顺,绝无二话。洪门虽说是三教九流,而且日常开支来自烟赌娼的保护,但常力雄以娼门相好为老四金凤,上海洪门内不是没有非议,全靠常力雄威势压服。新黛玉对此地位非常感激,所以手把手耐心地教小月桂门派规矩,小月桂学得很快,马上就做得头头是道。这点让新黛玉很高兴:这个小月桂学什么都非常快,记得一清二楚。这些日子她俩相处融洽。
这些大男人都未吃饭,小月桂帮着新黛玉,叫厨房准备了两桌酒菜,洪帮兄弟们请到另一间吃好喝好。这里单开一桌给这四个头目人物,特地让大厨烧了一条西湖糖醋溜鱼。为避杂人,此处的酒菜全由小月桂一人端上桌来,新黛玉帮助摆席。两人侍候爷们吃好晚饭后,才收走。
“你就在门外候着,不让人进去,他们要点什么,就去厨房取。”新黛玉在走道上叮嘱小月桂,“有事,到楼下厅堂来找我。”
小月桂点点头。她离开时,师爷说:“黄先生,你看,我们接着聊?”
“常爷,你看呢?”黄佩玉的声音,然后门就关上了。
天色已经很晚,除了这密室里的四个人,其他洪帮弟兄们已经酒醉饭饱散席,各自回家。守候在过道上的小月桂困乏得撑不住眼皮,脑袋直往下沉。麻脸师爷出来招呼小月桂,让她给换茶水,她才醒过神来。
小月桂走下楼梯,余其扬坐在楼梯后面的暗处,他装着没有看到小月桂。小月桂知道他当差的不便,也就佯装没看见。顺着左侧的拱门走,一条小径,借着对面窗户里的光线,她拐进厨房。她觉得余其扬是一个怪人,他看她的眼神当面是冷漠,过分有礼,背后却不一样,那目光一直跟着她,她的背脊被盯得痒痒的。她知道,只要她一回过头来,余其扬脸上就全是客气:她是常力雄的女人,年龄虽小,算辈分,应是他的师娘。
她第一次感觉到余其扬有时在注意她,是在几天前的晚上,他在后院那棵垂挂着果子的桃树下,这人也像她一样不怕树下有鬼。
等她再次下楼去取东西,发现余其扬躺在树下。
她走过去,推推他,“你在这儿睡着了?!”
“我醒着呢。”余其扬一翻身坐起来,好声好气地解释,“有时我们这种人只好半睡半醒。”
“要睡,我给你找一间房睡,这么睡要着凉的。”小月桂说。
余其扬不再理她,故意不领她这个情。
常爷整夜留宿在她这儿,她本以为余其扬会不高兴,但余其扬脸上任何反应都没有,不过眼光里开始出现恭敬。
这点倒使小月桂心里很得意,镇住了这个小当差,让他今后少神神秘秘地不理不睬摆架子。
小月桂自从跟了常力雄,觉得整个世界都熠熠生辉,她的整个生活都变得万分精彩,常力雄身边的一切都是新鲜的。在她心里,常力雄不仅仪表堂堂,十面威风,而且说一不二,一诺千金,在这个城市呼风风到,唤雨雨来。在小月桂看,没有比常爷更出色的男人,他是全世界最棒的男人。小月桂与帮里所有的人一样敬畏他,但是更盼望两人能在一起的时候,在床上永无厌倦地互相求索,总是一次比一次更美的享受。一个月下来,彼此都感到难舍难离了。
一壶茶泡开的功夫,小月桂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红木大托盘,里面不仅有新沏的龙井,还有苏式小点心、夹心芝麻饼。但她折回厨房,再次出来时,盘上多了一碟点心。她经过楼梯口,对余其扬轻声耳语:“想你饿了,这是专为你取的。”不管他是否愿意,她把那碟点心硬是塞给了他。
也奇怪,不久前她还很讨厌这家伙,到自己比他还威风时就关心起他来。
小月桂一步步上楼梯,天井一团漆黑,大门口悬挂的彩灯并不闪亮,她知道今晚书寓一律不接客,小姐们只允许出局陪客。整幢房子突然少了平日的酒香人气,更少了男女笙竹唱和的情色景致,每一厢房都暗光幽幽,她觉得气氛有点诡秘。
小月桂左手托住盘,右手去敲门。略等几秒钟才轻声补了一句:“是小月桂。”
“进来!”师爷的答腔。
小月桂走进去,黄佩玉在和常力雄交头接耳说什么,突然停住了话头,三爷和师爷看着她。她记得自己刚才敲了门,可屋里人还是感觉到她是硬闯进来的怪物,四下里有股莫名的气势,令人毛骨悚然。那四个人都瞧着她把旧的茶碗取回盘里,在每人面前摆上烫烫的茶碗,将装有点心的小碟搁在桌子中央,让每个人都够得着。
小月桂拿着托盘,一声不吭地一躬身,退出了。
余其扬送师爷到大门外,师爷有事先走,“阿其,等会儿将常爷直接送到我那儿,今晚就歇在我那里。有的事,我等着他的决定。”
新黛玉在天井里借着楼上房间洒下的灯光,俯身看一盆兰草,都开花了。她头也未抬,叫住小月桂:“上第几道茶了?”
“就第二道。”小月桂说着,这时她的左眼皮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她情不自禁地说:“听人说过,右眼跳财,左眼跳灾,不吉利。姆妈,我觉得不吉利。”
“不吉利也不是一天了!”新黛玉直起腰来。
小月桂不明白这个新黛玉在说什么。她望望新黛玉,黑暗中,那张脸不怎么清楚,但感觉得出来,她忧心忡忡。
夜深时,麻雀都蜷在窝巢了。黄佩玉掏出怀表看,“时候不早了,大局已定,小弟告辞。”
厅门打开,常力雄送他出来,“告诉贵堂大爷,一腔热血,卖给识货家。”
黄佩玉也正色道:“兴汉灭清,洪门大业在此一举。”
“黄先生的车来了。”余其扬奔上楼梯,神色焦急,轻声对常力雄说,“不过墙外有条子,后门外也有人。”
黄佩玉刚要折回窗口,常力雄一伸手把他拉回,顺手关灭房里所有的灯,急速地晃了一眼窗外,立即下命令:“快冲出去,不要给人一锅端了。”余其扬赶快把黄佩玉的手枪塞回他的手里。
黄佩玉到了走道上。小月桂一步跨进房,趁机拉住常力雄的袖子,急切地说:“千万小心!”可是常力雄只是拍了一下她的肩,就身手矫健地飞奔出房间,到走道上,顺着楼梯扶手一步跳到楼下,冲在头里。
其他人也飞快地冲下楼,一边下楼一边打开手枪保险。
小月桂惊恐地朝窗外看了一眼,稀薄的夜色之中,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在奔跑,一道黑影走在院房的墙上,如履平地,正在往屋顶来。她想也未想,冲出房,跟着男人们往楼下冲去。新黛玉吓得僵立在楼梯口,也知道不是害怕的时候,可是她的小脚跑不动,急得对龟儿们叫:“快,都冲出去,保护常爷!”
夜深人静,街上店铺都关着门。原来停在大门口的黄佩玉那辆车,轮胎被人刺破,司机血淋淋的头搁在驾驶盘上。子弹朝他们飞来,常力雄忙退回身,用门框作依托,朝外开枪,一边发命令:“赶快把我的马车驶过来!”此时枪声四起。听到马车声音响起来,常力雄边退边对三爷下命令:“你保护黄先生快走,我在此断后。”
三爷说:“不,我断后。”
“情况紧急,不准违令!”
他们已经迅速退到了随后赶来的马车上,黄佩玉掀下车夫就跳上驾驶座。三爷和余其扬纵身跳上马车蹬板,一边继续开枪,常力雄在马车后开枪,保护车子向前疾驶。那车夫吓得抱头飞奔,正冲向刺客方向,被子弹击中,大声惨叫倒地。但是马被枪声惊了,腾起四蹄来。
黄佩玉抓住辔索,狠狠挥鞭。在鞭声枪声中,马嘶叫起来,然后直冲出去。有三个刺客冲上来想挡,却被撞倒。
马车飞速驰走,常力雄却暴露出来。他马上撤回轿车方向,就在这两秒钟之内,所有的火力对准了他一个人,他立即滚在地上,但腿上已中了枪。他跑不动,只能顺势侧趴到墙边还击。
一品楼前,早就黑灯瞎火。院门大敞,里面传出一片女人的哭叫声。常力雄顺墙蹲起,想朝一品楼的红门靠拢,可以闪在门后。就在他稍起身时,右胸被击中,翻倒在地。
忽然,一品楼门内灯光大亮。小月桂挣脱开拦住她的佣人,不顾一切地飞奔而出,站在常力雄前面的枪阵中挥手大喊:“别打了!”这时她左肩挨了一枪,身体一歪,但还是站立着,“男人都死光了,还打什么?!”
枪声停息,那些暗杀者似乎明白过来,一些黑衣人扛着几个伤亡的伙伴迅速在街对面的巷子里消失。
小月桂脸上有血污,衣服上的血也在往下淌。
她转过身,蹲到常力雄面前,赶紧把他抱在自己怀里。新黛玉也赶出来,用灯笼照着垂死的常力雄的脸,他一身都是血,胸口正中的血在泉水一般往外涌。小月桂赶紧用手按住他的胸口,滚烫的血从她的手指间往外冒。她竭力稳住自己,但眼泪先滚下来。
常力雄望着她,嘴张开,却说不出话来。他呼吸已经很困难,握住枪的手动了动,眼睛还是盯着小月桂,好像是叫她拿起枪,为他报仇。小月桂把枪拿在手里,常力雄眼睛大睁着,就断了气。
“常爷!”小月桂叫了一声,满眼金花乱转,突然一下歪倒在他身上,不省人事。
远远地,传来秀芳哭叫的声音:“小姐,小姐。”
新黛玉在指挥:“赶快把两个人都抬进屋里。”
小月桂觉得胸口压着一块铅,透不过气来。难道天真塌下来?那边新黛玉的声音渐渐远了:“快,快去师爷家,叫他赶过来!”
第五章
小月桂一身内衣,躺在床上。李玉告诉她,常力雄的尸身昨夜已经运回常府,那里已设下灵堂。她差李玉和秀芳准备祭品,代她送去。
她们回来说,多亏常爷的管家老五会行事,收下了祭品,若是那些姨太太,没准会踢她们出门。小月桂知道自己的身份,她的确是被常力雄抬举了,摆脱丫头地位才没多久。但她还算不上外室,甚至不是书寓小姐。既是女流,自然不是友人弟子,只是一个月来几乎天天与常力雄睡觉的丫头,真是不伦不类。她只是佯装不懂规矩,才敢差娘姨去吊唁。
“常爷家真是大,里外有三道门,七拐八拐多得弄不清回路了,来的人真多。”李玉说。
小月桂只当没有听到,常力雄另有一个“家”,这事情她无法想像。
常力雄的正室,五十来岁,生得倒周正,已是老太婆了,一身丧服,头上也系着白布,哭红了眼睛,端正地站在堆着鲜花的灵柩前。那口檀木棺材据说是全上海最贵重的,几个偏房倒是按规矩没有出现。
麻脸师爷和洪门几个首领在帮着张罗。不时有上海滩的头面人物遣仆佣担挑祭奠品来,甚至有送金条银票的。黄佩玉亲自送来挽联:“一代英雄名垂千古,盖世豪情流芳万年”,横批:“壮志未酬”。
洪帮的弟兄进门,见灵位就拜地行叩头礼吊祭,到常力雄的正室面前,跪着叩头,然后一一走到祭厅两侧。在一个房间里,师爷和洪门众头目已经到齐了。
有人凑近师爷耳边,“打听清楚了,青龙头这次出手太厉害。”
师爷说:“几方面都断定是他们。青帮洪门,虽不共其事,如此暗算火拼倒也不多见。这次肯定有人主使,就不知幕后是何人。”他一挥手,声音慢了下来,“不过也只有抓到一两个头目才能弄清。老三老五,杀公鸡!血祭老大,此仇必报!”
三爷是个干练的杀手,他叫拢人马,一一布置起来。
顶马开头,出殡行列出了法租界,源源不断有人群跟着送丧仪仗队伍,上海滩活过百岁的老人也未见过这么隆重的葬礼。
卖报小贩高声叫着:“帮派火拼!”“工部局抗议!”“上海滩老大惨死非命!”
葬礼的确隆重,所有参加者全部黑衣黑裤,扎在顶马灵柩和花圈包括陪葬品上的布绸,全部白色。
绵长的送殡队伍中没有一个女人,一律男人,排列齐整,步伐一致,仿佛不是葬礼,而是有意向对手宣战似的。在送殡行列中,黄佩玉庄重执绋,面无表情。三爷手持出鞘之剑开路引棺,除师爷外,洪门众兄弟大都是短打扮,腰插利器,脸色铁青。
灵柩上的帷旗在秋日的细雨中打湿了,飘不起来,纸钱在十里外滩纷纷扬扬,有的落到了黄浦江面。
常力雄的灵柩在老家松江安葬,由大太太和管家带着一家子护送回去。
雨终于停了,天还是阴阴的。有几个送殡的男人回到一品楼书寓,已是中午。一品楼里外悬挂着为常力雄吊唁的白布,依然未挂彩灯。所有的小姐闭门不接客,也不出局。
小月桂想起床,却被秀芳按在床上休息。秀芳去倒水,房间里就小月桂一人,她起床,扯了件衣服搭在身上,到梳妆台前照镜子:脸太苍白,嘴唇毫无血色,乌黑的长发直接披在肩后。那夜人人都在忙着常力雄的后事,一品楼两个受重伤垂死的伙计门卫,还有车夫,都未能救过来。小月桂左肩膀的枪伤,先用止血的金狮毛和布条扎住,到早晨医生才顾到她。清洗消毒后,上了药,包了纱布。医生说:“幸好子弹穿过未伤骨头,不过沾不得生水,要仔细将息养伤,弄不好这只手臂今后就废了,举不起来。”
但是小月桂躺不住,她对着镜子原地走一圈,再重新看镜子,里面多了一人:李玉提着箱笼进来。
她把饭菜摆好,才说:“月桂小姐,别起床。躺回去,我来喂你。”
小月桂摇摇头。
李玉硬是把她扶回床上。
“你已经两天没有吃饭,这怎么行?”
“不想吃,也吃不下。”小月桂说。正在这时她听到新黛玉的脚步声往自己的房间走来,便问李玉:“怎么姆妈没去参加常爷的葬礼?”
“女宾不出丧,是规矩。你哪怕身体好,一样不许去。”
“是呀,我算常爷什么人。”小月桂自嘲地说,她的声音听上去像在说别人的事。殡殓葬前连看常爷一眼的权利都没有,他埋在老家哪里都不知道。
“小姐,别这么看,常爷可是把你当心肝宝贝,若不是惨死了,你现在恐怕就该进洞房,他是要娶你的。”李玉说着,眼泪流了出来。
说话间,新黛玉已转过画屏到床边,穿着白衣,头上缠了圈白绸,在耳鬓边打个小结扎起来,比起平日艳妆,反而年轻干练得多。坐在床头,她朝房里的李玉使个眼色,“到‘雷允上’店里,给小姐抓些当归红枣来,她流血过多,要好好补补!”
待李玉走后,新黛玉才挪近些小月桂,说书寓两个门卫的后事料理耗了她不少时间,除了小月桂,一品楼倒没有一个女人出事。她说:“我这两天累坏了,没能来看你。”
“姆妈应该好好休息。”小月桂觉得新黛玉说话的神色不对,想坐起身。
新黛玉拉过她的右手,按着她躺下说:“现在常爷没了,我俩只能把话挑明,话说得不周到,也请月桂小姐恕罪了。”
明明白白这话里有话,小月桂一听就想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。可是新黛玉拉住她的手还挺有劲的,她的手脱不开来。
“姆妈,有话请讲,我听着。”小月桂一听她提常爷,眼圈就红了。
“他待你好,我为什么不对你好呢?可我要对你好,难呀,我要对你不好,却容易。”新黛玉终于说出心中憋了好久的话,神情也变得温和了一些。
“他是我最敬重的人,也是我这一生的依靠。当年我得罪了那个上海滩第一名妓林黛玉,她要与我比试,谁输了,谁就得关门滚出上海。说是比姿色才艺,实际上是比排场奢华,她的镜框镶金,我的镜框就要镶珠宝才行。常爷帮了我,我赢过了她,成了四大名妓之首。我原来姓辛,从此叫新黛玉,新派黛玉!这才在上海滩站稳脚跟,最后接手了这个一品楼。知道吗?我的命在他身上。”
小月桂还是第一次听她说她的情史,便也说起自己的伤心:“常爷说没就没了,他走得太快!”小月桂喉咙卡住,难受得说不下去。遇到常爷后,她总觉得她的命运未免太好一点,气太顺了些,肯定会出岔子。她早就有这个预感,所以从来不敢自视过高。果然命运突然凶狠地扭转。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,今后一辈子怎么办?
新黛玉根本不理会小月桂的心情,走到圆桌前,自己给自己烧好烟,吸了起来。她眼睛瞟着小月桂说:“常爷既然点了你的蜡烛,破了你的处女身,本该给我你的初夜加包你的银票,按他的身份,起码得是一万银票。”
“姆妈此话……”小月桂说了又停,她亲耳听见常力雄说过,开了一万银票给新黛玉,可现在她不想说了,怕话一出口,就变了味。她有泪只得吞回肚里。
小月桂的神态,新黛玉看在眼里,她摇摇头,搁了烟枪,坐回床上,才说:“常爷的确是开过银票给我,没错,可是你不知道,就在两天前吃晚饭时,他说那个黄佩玉着急需要大量活动费,我就把银票还给他了。现在这笔银子还不知在谁手里。所以呢,他没有付任何点蜡烛的钱,我得倒贴你的月钱,还有你的娘姨和丫头。”
“姆妈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是什么意思,你懂。常府上不认你这个人,我就得想个办法,我也不能尊你为常太太养起来,你说对不对?”
“我明白姆妈的意思。”小月桂说,“不过即使我愿意,你知道我也无法陪客人,我不会唱评弹,又是大脚。”
新黛玉语气尽量婉转地说:“慢着,你还没听懂我的意思。自从你进了这家书寓,我的日子就不太平,常爷就是遇上你这丧门星、克夫命才死得那么惨。是我不对,早该看出你的样子,根本不是这里的人。你的命太硬,有福必招祸!”
小月桂从未想到这一点,脸色大变,她从娘肚子里钻出来就没想到有人会这样看待她的命运。听了新黛玉的话,她沉默了好久,才费劲地说:“双亲去世得早,由娘舅抚养,要我做田,不裹小脚。大脚婆在上海能做什么,我知道。这是我自家的不幸,绝不想牵连别人。”
新黛玉不说话。这种解释赢不了她的同情。
小月桂说:“姆妈,那么我自己赎身。”她费劲地起身穿鞋,翻箱越柜,连着耳环和金钗,把不多的细软全部摊在床上。
“哟,瞧咱们常爷疼你的样!送你这么多金银首饰,想当年我也被宠爱过,却从未这么有福气。我做梦都不敢相信,他会这么抬举一个女人。”
新黛玉目光冷冷地看着小月桂用绸子把首饰包起来。小月桂当没看见,她没有心情与新黛玉计较。她的绝望决不是这个女人能明白的。
“秀芳和李玉正好在此,伺候我这些日子,辛苦了,我得谢二位。”
新黛玉回过身,画屏边果然站着秀芳和李玉,一人手里捧着托盘,一人手里捧着汤碗,站在那里听这两个女人说绝情话,都呆住了。小月桂清楚,李玉和秀芳是看在常爷的面上,看在她救常爷时那不要命的勇气,才照应着她。小月桂知道多说无用,“姆妈,你当初从村里挑我收留我,现在还让我安心养伤,对我就是有恩之人。”
四个女人一声不吭。楼下似乎有歌声,混着琵琶声,像是自弹自听。天色在这一刻变成暗红,本来停了一个时辰的细雨,夹着狂风骤至,转眼大雨倾盆,从屋檐直通通倒下天井。
常爷真是有眼光,早就明白若是他不在了,她小月桂的命运会怎么样。每次他送她首饰时,她心里就纳闷,现在明白了,他让她有后路可退。
小月桂把手里的绸包交到新黛玉手里,又想把左手的玉镯子脱下,可是怎么也脱不下来,她一咬牙,下了狠劲,退了下来,放在绸包上面。她突然朝新黛玉跪了下来,望着她说:“这儿的首饰可能不值一万银票,那么把我卖进不嫌大脚的窑子,够给你补上吧?”她想到自己被逼到绝路上,不由得悲从中来,低下头去,不过声音还是没有哀求之意,“我是由常爷破瓜的人,就这个名声拿出去卖,总值几个钱吧!”
听到这话,新黛玉想打小月桂,手举在空中却止住了。她是个久经风雨、见惯变故之人,哪怕是切肤之痛、不得不出之气,也明白必须见好就收。跟小月桂闹下去,损了她自己的面子。
她拿起绸包,一甩袖子就走出了房间。
一周后,常力雄的管家老五来了,瘦瘦精精的人,四十开外,长衫布鞋,他的手下人挑了两箱丝缎。新黛玉把管家迎进凤求凰厅,“老五,从松江回来,怎么样?”
“还好,常爷老家还有一个老表叔,帮着选了块风水宝地。下葬那日,下了一天的小雨,请来做道场的师傅说,雨来自东,这吉利,常爷灵魂会保佑大家!”
“这就好。”新黛玉说,请他坐下。
老五指着地板上两箱丝缎说:“书寓送了大礼,今天是出殡后正七日,常爷魂归之际,按习俗分祭奠品,大太太挑了些丝缎,说是得让你做几件新衣。”
新黛玉递上茶水说:“平日都是受常爷照顾,大太太怎么如此客气?”
小月桂正好走过门口,觉得他们不是为了送礼还情,而是另有事要商量。
她的这感觉很快就得到证实,没有几分钟,师爷和三爷等一席人都到了,那厅门关起来,什么人也不得靠近,很快那些人又都散了。
余其扬也在众人之中,变得又黑又瘦,仍是一身短打扮,穿过天井时,抬起脸来。小月桂以为他是在向自己打招呼,忙向他点头,却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,他在看天色。楼上的新黛玉换了件薄袍子,急急匆匆,在走道里还在拉银白带褶的裙,大门外早有一顶轿子等着。
下午时分,书寓开始热闹,管事在安排客人。琵琶弹拨出的曲调,一丝一弦扣在心上。小月桂换了一身青袍,腰间系一条黑绦子,耐心地听着,镜子里的灯光永远是一尘不染的明亮,她下意识地辨认那些手在为谁而拨弄琴弦。
管事忙着,在按局票登记,高声唱道:“双玉先生出局——杏花楼酒家!”“莲珠先生出局——老正兴馆!”
她从来没有与哪位姑娘结交,丫头本来就是最末等之人。常力雄包下她后,那些姑娘既瞧不起她,又想巴结她,又怕话说得不好听,不小心得罪她,彼此更添了生分,在院里见着就点个头,问声好。她听李玉说过:“书寓里的事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少认识一个少一分是非。”
等常力雄出了事,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形就更奇奇怪怪,她听都不想听那些小姐那夜如何躲在床底下,后来又被血尸吓得半死。真的,恐怕她是上海滩有妓院以来冒出来的最大怪物。
现在她只在意新黛玉一人的想法,看她怎么处置自己的命运。
秀芳跑进房里来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小姐,好像要出事。我在街口遇上姆妈,她铁青一张脸。”
“最多就是走。”小月桂把帐纱撩起来。
“你走了,我怎么办?”
“你还会有新主子,说不定很快就忘了我。”
“这怎么会?”秀芳说,“小姐,我与李玉说过此事。”
“哟……”小月桂眉毛一挑。
“你走,我们跟你走。”
“不行的,留在这儿你们还有一碗饭,跟我走,前景未卜,我自身都难保。”她想想,“除非有一天,我情况变了,我会带你们一把。”
秀芳眼睛都红了,小月桂坐在床上,“好了,秀芳,明天的事,等到明天的太阳出来再说。你把梳妆台上那个小瓶子拿给我。”
秀芳替她拿过来,打开,里面是松节油。她手抹些,双手相揉,等到手都发烫,再揉小月桂的脖颈,“痛嘛?”
“就是颈子有些痛。”
“这油舒筋活血,再擦两天,准管你会好。”
秀芳陪着小月桂到院里走了一圈,新黛玉没有回来。小月桂回到自己的房间,坐在窗前,希望看见新黛玉的身影。
她等得倦了,就上床等,熄了灯,房间里黑得可怕。她大睁着眼睛,等那个女人的小脚莲步——再轻巧,若走上这楼来,她也听得见。没过多久,她的眼睛就疲倦了,直想闭上,睡着了就不会有烦恼。
忽然间,她明白了这些人在干什么事,为什么新黛玉也卷了进去。她觉得自己什么情景都看见了,什么气味都闻到了。
整个夜上海卷裹在血腥气之中。
从舞厅里出来的一个人,刚坐进马车,便被人捅了一刀,一挺身,刀尖从前胸穿过。
四马路的一家药店里,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被人先砍伤右臂,又削掉了头。一家烟馆被一抢而空,里面五个人全部被勒毙。
几乎听不到枪声,一夜之间,青帮那些武艺高强的头目,即使能溜掉,也带了伤。
枪声只在法租界里响起,附近的居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只看到街上有些人在拼命跑,有些人在拼命追,双方不时开枪掷刀子。他们想探头出窗看个究竟,却怕子弹不认人。
租界巡捕马队沿街赶来,开枪追逐,两帮人才迅速消失了。
小月桂警觉到楼下有动静,大约在凌晨四点左右。她忽有所感披衣下床,蹑手蹑脚轻轻打开门,天早已鱼肚白,凉风习习。她在走道上轻声疾走,才下楼梯两级就愣住了:余其扬坐在楼梯上,依着扶手,时间好像回到常爷出事那天晚上,不同的是,他不再对她视而不见,故意正眼不瞧她似的,而是望着她,像有要紧的话要对她说却精疲力尽的样子。
小月桂不安地下楼来,这才发觉他衣服上血迹斑斑,惊得赶快凑近一些细看。余其扬急促地说:“给我找个地方躲起来,巡警在追我。小月桂,千万帮我一次!”
小月桂刚在想应当怎么处理,新黛玉的声音在他们背后响起:“阿其,你没经验,走错了地方。此处是非之地,这次火拼首先就是在一品楼前打响。巡警可能马上就会来搜查,你趁天还没有亮,赶到三号去躲起来。赶快走!”
余其扬没法,看了小月桂一眼,转身就奔出去。
小月桂比余其扬动作更快,先跑到大门口,探出头去,外面连个鬼也没有,一只猫跳上斜对面石坎上,两眼珠盯着她一转也不转。她这才把余其扬推出去。
她转过身来,边关门,边看这个心狠的新黛玉,她正伫立在那盆兰草花边,喃喃自语:
“常爷,这下你可以瞑目了!”
听到这话,小月桂的手停在半空,感觉一直斜压在她心坎上的那块铅一下落入心底。
她不明白这里卷入了什么仇事,只知道一旦卷入这种事,就不是她能弄得清的。她心中天大的事就是:今生今世,常爷从此魂远离了。
她背靠着门,再也控制不住自己,泪水无声无息涌来,沿着被一个男人的手指再三疼爱过的地方,再三抚摸过的方向,江水般直泻而下。这是常爷遭难后她头一回哭。
以前,她认为常爷不喜欢看到她哭,像一般女人一样。现在常爷真的远走了,她可以让泪水无休无止地落个痛快。现在她可以为自己的苦命哭了,她脸贴着木门,双手紧抓着门把,想抓着上面遗魂的手留下的温泽。
马蹄声清晰地从街口那边响起,几个骑警从大门口奔过。
小月桂抹去眼泪,从门缝里看了看巡捕的身影,这才闩上门。
新黛玉手里拿着一块已经浸湿的手绢,眼睛也是红红的。她长叹一口气,挥了挥手绢说:“这个一品楼也成了血光之地。散了吧,都散了吧。”
小月桂还不太明白新黛玉的感慨,张开泪眼往她那个方向看。
新黛玉走上楼,仅走上两步,回过头来,体谅地说:“不跟你算赎身钱了,你回浦东乡下去,好好嫁个种田人,过安生日子。”
小月桂没有答腔。
“不肯回乡下?”新黛玉觉得这个乡下丫头开始有点不可理喻了,“还想赖在上海?上海岂是容得下你这样的种田丫头的地方?”
“我现在的想法不一样了。”
“好心为你着想,反遭人嫌!”新黛玉站在楼梯上看着大门口的这个丫头,“那就由不得我自己,只好跟你前账后账一起算了。”
小月桂走过天井,站在石坎上,想也未想就说:“有家新闻报章,今天找我说说常爷的事。我本想,男女这种事情,怎么好说出去呢?现在我明白了,就得说!不为常爷,也为我自己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愣住了,瞧着新黛玉,新黛玉也瞧着她,整个院子的空气一下凝住了。
早有好几个脑袋打开窗或缩在窗帘后,往这儿瞧热闹。胆子最大往外瞧的是双玉小姐,这个一品楼的头牌,最爱看人倒霉。
“看什么?”新黛玉瞟也不瞟那些窗子,火气一下上来了,“上海不是乡下小姑娘的天下。”她几乎吼起来,一跺脚,“你给我滚!滚啦!”
但这时响起了急切的敲大门声,巡警在叫:“开门!开门!”门打开,几个华界衙役带着十来个租界巡警,一涌而入,警长声称来查夜里帮会枪战,以及上次发生在一品楼的暗杀。果然如新黛玉所料,他们怀疑这二者有关联,当然他们什么也查不到,问不出来。
沪西一栋花园洋房,这里是同盟会的一个秘密机关。几个男人坐在花园里,像英国人那样喝下午茶。
“黄先生,有人求见。”手下人进来说。
“什么人?”
“说是洪门师爷。”
黄佩玉马上站起身来,和对面的人说:“瞧,我说得对吧?”他跟着手下人进入房里,快步往大门口走,亲手打开门,“是师爷亲自光临啊!有失远迎,请!”
麻子师爷神色阴沉,勉强应酬地笑笑,落座后不等寒暄,就说出来意:“有件事,非请黄先生大驾出面不可。一个小兄弟,叫余其扬,今天天未亮在租界边上被抓了,他沿着路边跑,被人发现衣服上有血迹,正好赶上巡警,告发了。”
黄佩玉松了口气,不以为然地说:“一个小跟班,急什么?如果是死罪难逃,这样最好。各方面都得落几个人头,互相有点交代就可以下场了。”
“他虽然不参与内幕,不过一直在常爷鞍前马后照应,所知太多。万一引渡给中国衙门,那种酷刑,谁也扛不住。毕竟好多条人命,弄得不好,整个上海洪门无法立足!黄先生到上海也是他接头的。”
“我想起这个小跟班了。”黄佩玉转过身,走了几步,沉吟半晌说,“这事有些难办。此刻人在哪里?”
“关在租界巡捕房的监里。”
黄佩玉把手搭在师爷的手腕上说:“好吧,师爷,此事让我来试试看。洋人对上海的事情,说清楚也清楚,说糊涂也糊涂。正好我有个生意场上的英国朋友。不过洋人开口凶得很,何况这个小跟班又犯上命案。”
“银钱上的事情好办。”师爷说。
“我还有进一步的想法,想跟师爷细谈。”黄佩玉说。
几个洪帮兄弟等在提篮桥监牢门口,两个守卫的大兵推开大铁门,从里面走出衣衫褴褛的余其扬。他脸上有乌青伤痕,头发蓬乱,胡子拉碴,脏得粘成绺团。门口有辆黑漆油光的马车等着。门只开了一条缝,有人伸出手来把余其扬拉上车。
师爷做东,在新半斋菜馆给余其扬压惊。出席的都是洪门众头目,客人有黄佩玉、老三老五,还有几个心腹作陪。余其扬出现时,已经洗过澡,换过衣服,胡子刮净,头发也修剪整齐。桌上茶酒菜丰盛,鱼肉虾都有,侍者还端上来蝴蝶海参和龙虾。师爷说:“这家店用猪骨鱼刺鸡骨熬汤做菜,味纯,是养刀棒伤的佳品。”
“早听说了,今天借其扬的光,才有此口福。”黄佩玉说着,却给余其扬夹菜,“来,尝一点鱼头!这些日子看把你瘦的。多吃点!监牢里你亏着了,给你滋补一下身体。”
余其扬立即向黄佩玉跪地叩首,“小人性命是先生给的,大恩必报。”
黄佩玉扶他起来,举杯说:“一个朋友一条路,一个仇人一堵墙。”
师爷举着酒杯说:“常爷升天,上海洪门弟兄报仇时不怕刀子见红,个个好汉!我们已经为死难者祭奠,善待家属后人。”他转向黄佩玉说,“幸亏有黄先生鼎力相助,洪门才险险站住了码头。”
一席人向黄佩玉敬酒道谢,“黄先生给我们在上海滩挣足了面子!”
待大家祝酒完毕,师爷清清嗓子,突然严肃地说:“洪门群龙无首也不行。常爷临去之前,已经说了,‘黄先生是洪家子弟,三江五湖同门同宗。’上海洪门这个局面,也只有黄先生能撑住。”
这话太出人意料,下面人都很吃惊,低头不语,或转头他顾,没有人应声。
黄佩玉看这场面,扬声说道:“各位弟兄,上海是中国最大码头,只有常爷英雄盖世,才能镇住山座。我黄某辈分太浅,难当此任。”
大家依然不语,只有师爷扬声道:“上海不比内地,大字辈,德字辈,早就乱了。帮会也得跟上潮流,选贤推能,不能拘泥旧例。”
黄佩玉看到众头目依然没有应声,还是坚持推让。师爷反复劝讲。
最后黄佩玉说:“此事重大,要从长计议。黄某倒是有个愚见,请各位多赐教。公共租界工部局要开设华董一职,我黄某正在竞取,希望得到上海洪门支持。如果选上,必定带携各位兄弟。洪门基地,应移到租界立足,那里才是真正的洋场十里,财源似海。如果不中,我黄某从此回浙江天台老家,退出江湖,归耕田园。上海洪门山主之重任,当然就另请高人。”
师爷立即跟上,赞美说:“毕竟是黄先生高瞻远瞩。进租界才能站稳脚跟!上海洪门,已经日渐路窄,只有进租界,才能咸鱼翻身,重振旗鼓。”
在场的头目们这才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。
黄佩玉说:“常爷为掩护我而死,洪门兄弟也为我报仇出生入死,血洒黄浦江。我黄某没齿难忘,只有肝脑涂地,报答洪门。”他的语气非常诚恳。大家一看无须当场决定,而且这个条件挺有道理,就纷纷转开话题,等于默认了。
第六章
这六年是多事之秋:朝廷完了,皇上还有;革命刚停,二次革命;民国开始,就枪炮不断。但是上海市面大不一样了:六年前到过上海的人,现在会认不得路。
而且,帮会从地下升到地上,1913年春末,势力大盛。五月,黄佩玉在洪门开的老顺茶楼开堂招徒。已经是革命之后,满堂人依然是长衫,只是发式各异,有的人剪着短发,有的人留发到齐耳根。
这还是上海洪门史上第一次,不像在前清政府虎视眈眈之下,样样事情得瞒着官府,至少打通关节,让官府佯作不知。现在民国,结社自由,可以无忌惮地公开设堂,有人建议应当塑关公像,祖述桃园结义,黄佩玉认为无稽。有人要求挂罗祖像,黄佩玉觉得既无根据又无好处。还有人提出挂传说中的祖师爷郑成功像,考虑到占着台湾的日本领馆会抗议,洪门今后在日租界会受阻,便放弃了。还有人想挂孙中山像,又怕正占领上海的直系军阀干预。最后决定什么都不挂,历史既无用,政治也无益,洪门现在是个生存团体。
茶楼正厅宽大,案上点着五支香烛。桌下还有一排香烛,两头都用红纸包着。香烟缭绕,气氛庄严,麻子师爷两鬓灰白,显出年龄来了。他一身蓝底青花缎袍子,套了一件马褂,穿着黑呢鞋,主持开堂仪式,唱颂词。
黄佩玉也是一身袍子,只不过他那件马褂上面有寿字团,人比六年前更精神,红光满面,坐在一把太师椅上,三爷和老五等人各坐两旁。看着同门兄弟都到场,师爷高呼:
“开山门。”
那些等候在厅门外的兄弟们手捧红贴,前前后后进入堂里。师爷诵唱洪门代代相传的开山门诗颂:
今逢吉日香堂开,
英雄济济赴会来。
异姓兄弟来结拜,
胜似同胞共母胎。
众兄弟应和最后一句:“胜似同胞共母胎。”再向黄佩玉磕头。师爷继续诵唱:
“开香。”
“下跪。”
“启问。”
黄佩玉清了清喉咙,眼睛威严地全厅扫了一圈,才问道:“你们是自愿入帮,还是有人教你入帮?”
“入帮自心情愿。”那些跪着的人回答。
“帮规如铁,违犯帮规,铁面无私,晓得吗?”
“甘受约束,誓守帮规。”
全部程序过完,发折礼成开宴,直到半夜才宴罢。黄佩玉这才步入大亮着灯的茶楼后厅,他喜欢老顺茶楼这儿的环境,地处泥城桥,来往交通方便。把这儿当成洪门做事会客的场所,他认为比常力雄拿妓院作会所尊严得多。
说实话,他从心里看不上常力雄,那种草莽英雄作风早晚自取其祸。最主要的是,他自己吃政治饭出身,明白政治是假货,高唱主义的政客只是利用帮会。这个常力雄真的信奉反清复明,最后送了性命。
黄佩玉脱掉袍服,里面是西式的衬衫、背带裤、皮鞋。他拿起桌上的大炮台香烟,在室内一直等着的一个妖冶的女人伸出手来,给他按打火机。他看着那女人戴着珠链的白皙脖颈,若有所思。师爷坐在椅子上,正端着一杯茶。黄佩玉吸了一口烟,朝女人挥挥手,“你先离开,我要找人说事。”
女人倒识相,顺从地走了。
“六姨太刚来,怎么走了?”三爷进门来问。
黄佩玉说:“女人在这儿碍手碍脚的,以前洪门里什么金凤银凤的,只能坏事。我不喜欢有女人搅进来。当年常爷,就是太看重女人。”他停了话,突然意识到这些人原来都是常力雄的手下,现在虽然因为有钱可得,有利可图,对他也忠心耿耿,但当着他们批评常力雄,等于说他们以前愚蠢。
黄佩玉对师爷说:“洪门不再是秘密结社,入会的,反而少了勇猛之人。”他这是转批评为夸奖。
师爷点点头,“可不,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物,至少也是店主。”
“时势变化,谁也做不得主。只是万一又要动刀动枪,无人可用。恐怕还得有意朝工会方向发展,将来劳资纠纷,我们两边有人,才好居中调停。”
师爷对此策很赞同,他们正说着,余其扬跨进门。他已经完全不再像当年的小伙计,黄佩玉专门把他送去香港上了三年学。他身穿西装,英俊洒脱,很像上海滩的买办。的确,他现在专门负责洪门与租界的外国人打交道,能说一口过得去的英文。
“大鼻子怎么说?”黄佩玉问。
余其扬说:“这位新来的捕房总监,一定要上任三把火,禁止烟赌娼。”
“禁止?”黄佩玉转过头,惊奇地反问,“西洋国家自己没有禁止,到上海来禁止?”
余其扬苦笑,“对,他就是说要禁止。他还说,若黄先生在租界禁烟赌娼成功了,肯定推荐您继续担任工部局华董。”
“流氓!”黄佩玉愤怒地拂袖而起,面窗而立,听窗外细雨轻打着竹叶的声音。忽然,他想明白了,不听这外国主子的,这主子就“不推荐”,就是要他下台,找个听话的中国人当华董——上海滩眼红他位置的人多得很。他至少得装个百依百顺。这时他反而羡慕起那些政客,起码嘴上可以把打倒帝国主义喊得震天响。
“好好,外国流氓跟我玩玩,是给我面子,我们就玩。禁就禁!先禁娼——不,轰动一点,先禁唱!”他伸手提起毛笔,蘸着墨汁,看着桌上新收门徒的名单,若有所思,“要闹,就闹得热闹一些。”
一点不错,小月桂想,就是这个陆家嘴渡口。当年——六年前,她和新黛玉在这儿等着上渡船,隔着黄浦江看上海外滩。江那边的世界,充满了无穷尽的幻梦,那个十五岁的少女,就像那年早春二月头顶一尘不染的天空,有着每个少女都有的纯洁,纯洁得一文不值。就像这眼前的上海天空,没有川沙渔村那么蔚蓝,烟囱如林喷云吐雾,又怎么样?
跟着她来的几个农村衣着的少年少女,正激动地看着外滩景致,抢着说话。上轮渡的人却一样地扛着挑着行李,叫孩子叫亲娘的,喧嚷声一片。小月桂回过头训斥他们:“看好行头!这里人多手杂。上海是轮到你们享福的地方?”
看着他们注意力转了回来,小月桂脸色才温和了些。
从黄浦江口,一直到江南造船厂,绵延几十里,每日轮回不停的国际船舶展览会,开了一百多年,世界上有几个港口能一字排开如此壮观的场面。
不用说小月桂手下那些刚从乡下来的少年少女,就是我本人,初到上海,船行黄浦江,从吴淞口一直到十六铺码头,也会惊心动魄地看上两个多小时。哪怕在闭关锁国的年代,外贸还是要做,看这个大展览是绝大的享受——这海口之河,这世界走进中国的窄门,这人工的钢铁奇景,把上海从中国其他任何地方中划了出来。
铁船庞大的铁壳不怎么自然,边添油漆边生锈,远不如木壳篷帆的舟楫。上海本就是不自然的,它是人为的一切集中之地,是不自然的一个大堆集。
“有民来自东西洋二十四国,南北方一十八省。”谁也不是真正的上海人。
小月桂到上海,就是把“自然”如田里晒黑的皮肤一样脱掉,做一个上海女人,就是变成人工斧凿的艺术。
现在她必须把这一切教给这些少年少女,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不自然中觉得自在的。
一江水在向大海流动,昨日如一艘船下沉,留在面上的只是一层油皮。这样好,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,水已经流了过去,每一天必须重新开始。
她转回脸来,面对江水,阳光正好照在她的身上:这是一个美貌的少妇,才二十出头,六年过去了,举止端庄成熟,个子修长,丰乳细腰,依然是那么引人注目,但当时只是青春必定捎带的礼物,现在却是成熟的风致,是她重新进入上海的资本。那双眼睛,明亮清澈一如从前。
十六铺,东临黄浦江,是水陆货运交通中心,西接上海旧城城垣。冬春未暖之时,却是航运淡季,那些轮船公司的售票员拉客人,也从码头拉到了这儿的菜场:
“乘‘朝日丸’,外送牙膏一支,肥皂一块。”
“买一张‘拉弗里’,送毛巾一条,枕头一对。”
不远处是个菜场,菜贩各色人等,卖的与买的都吼着。人声鼎沸,喧闹得像个活鸡笼子。
小月桂耐心地等着菜场早市空出来。人空了,气味依然:菜场充溢着腐酸臭味,满地狼藉,鱼腥的鳞片还粘在菜摊板上,拣菜叶的乞丐踩在黑糊糊的垃圾上,还在忙着。这是她的戏班开始摆场的时刻。每天只有这时候,她整个神经束立了起来。她手下一批年轻徒弟,各施其责,摆起摊子,打锣的打锣,敲鼓的敲鼓,她站在中心。一时,这菜场又热闹起来。
小月桂作村姑打扮,但一眼就看得出是这个班子领头的,哪怕周围的年轻人个个有骄傲的青春。她涂上口红,脸本来就水灵,加上几个假首饰,鬓光钗影,这扮相吸引了许多行人。打起板鼓唱的都是浦东乡下的小调,号称“东乡调”。唱的歌词更让人驻足,很多人乐得大笑,挤眉弄眼,引来更多的人:
瓜甜藕嫩是炎天,
小姐情郎趁少年。
纱橱鸳枕,双双并眠;
颠鸾倒凤千般万般。
小阿姐道,
我搭情郎一夜做你十七八样风流阵,
好像栽了蚕条又插田。
摊前的一块旧旧的蓝布上,扔了一些铜板。
她唱累了,就让徒弟接着唱,自己靠在摊后,担忧地看着天色。这边乌云聚集,另一头却亮得可怕,天斜斜歪歪。
突然下起雷阵雨,好不容易聚集的几十个观众统统跑散,戏班子只得赶快收起简单的行头,拾起观众在蓝布上扔下的几个铜板,躲进菜摊棚下。
小月桂还在原地没有动,豆子大的雨点打在她的头脸上,眼光四周扫一圈的功夫,身上全是雨水。这春天尚开始,衣服淋湿贴着皮肤,又冷又不好受。徒弟们叫她,她似乎没有听见。
打着雨伞的行人从她身边走过去,看着这个不怕雨淋的怪人。坐在马车里的富家女趾高气扬,鄙弃地看着这个比叫花子好不了多少的唱花鼓的乡下人,没一阵子,她就全身雨水淋漓。不,她到上海来,不是为着考验自己的耐心的,不是为着忍受又一次侮辱的。她不能甘心做一个街头卖唱者,只能靠行人施舍,勉强混个半饥半饱。
他们这种生意叫敲白地——摆地摊,比起走街串巷的跑筒子还算高一等,但明显不是活路。
小月桂跺了一下脚,跑向菜摊棚,对在里面躲雨的徒弟们说:
“今天不唱了,雨一停,你们先回客栈,不要乱走,等我。”
她转头就走。几个小姑娘冒雨追上来叫:“你上哪里?”
“我去借钱,我们非进剧场子不可!”
雨渐渐小了,淅沥之中,小月桂沿着城墙的马路上急行。在这样的寒风凄雨天,城墙边的僻路几乎没有行人。两个在菜场看戏时就打她主意的流氓,跟踪而来,抢先从小街奔到她前面的道上,拦住她的去路。
首先他们抢了她衣袋里的钱,然后把她逼进墙角,一个流氓在她身上捏捏弄弄。她抓流氓的眼睛,被流氓猛抽了两耳光,拳头也上来了,衣服被撕破。另一个流氓本来负责把哨,说好轮流的,这时看周围无人,忍不住也跑了过来。她被两个男人压倒在肮脏的雨地上。
她无法对抗两个男人,只得盯着石墙上的青苔,任他们占便宜。但是这两个男人不久就互相闹起来,争着解裤带,还要看着周围的街,她乘机猛地跳起来,一头撞开两人,其中一人没有防备,竟然被冲倒在地上。
小月桂头发披散,顺着老城墙往北拼命地跑。一个男人已经气喘吁吁地放弃了,那个跌倒在地上的男人,恼羞成怒,紧追不舍,手里拔出了尖刀。
她不留神跑到一条死弄堂,没有地方可逃跑或躲藏,男人得意地大笑,端着刀直逼过来。
她突然站定,回过身来,发狠地狂叫,脸孔扭曲,像一头狼。已经追上来的男人看着她,停住了脚,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是个疯子。这个地方快接近闹市区,对一个大喊大叫的女人,好像讨不到什么便宜。男人摇摇头,懊丧地走开了。
她瘫坐在地上,精疲力竭,喘着粗气,过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。她扶着墙拼命站起来,走出弄堂,看着周围,走了一段,雨也停了。
她突然认出了这条街,这里离荟玉坊就隔着一条弄堂。她一脸苦笑:自己不知不觉竟跑到这儿来了。雨水积了弄堂一地,这个上午尚早,这地方的确是没有什么人。
她没有必要找路,几分钟后就走到了荟玉坊。那里依然挂着彩灯,上面写着姑娘的名字。她没有敲门,只是往门缝里看,里面一切依旧,二层楼三厢房的石库房,依窗而立的那个女子是个新面孔。里面有人拨弄琵琶,咿咿呀呀地唱着苏州评弹,间或夹有男人的浪笑。
书寓招待客人的规矩:一打茶围,二听曲,三摆酒。这三步到家后,才谈得上碰和。想想,她当真只是个太起码的丫头料子。当年伤好之后不久,她被一品楼卖出去。新黛玉的确也留不了她,她们中间再也没有那个男人,她也没法重新去做丫头活,那反而会是对常爷的大不敬。
她只有同意到荟玉坊。那里的鸨母,看她那鲜亮的模样,面孔挺动人的,就不顾她的大脚,买下了她,改名叫荷珠。她就在那儿做起了幺二。
身价一跌,什么都跌。上海市面幺二的码洋:陪客喝茶一元,侑酒二元,留宿三元。她自知不如别的姑娘色艺双全,无奈,只得减半。但是鸨母不同意,说:“这价若变,其他小费酬金也跟着降下来,幺二堂子也是有面子的,不能坏了规矩。”
她没办法,好不容易等到有个客人,就使出浑身解数尽快地将这个男人拖上床去,简直跟野鸡一样没有任何挑拣的权利。再没有生意,没有交足钱给鸨母,她可能真要流落街头,租个破烂亭子间做最下等的皮肉生意。她离穷途末路只有半步之遥。
如果她不认这命,就只有退出上海。她绝不想离开上海。不是说回乡种田是下地狱,下田插秧累断腰也不见得送命,而是她无乡可回——她根本没有老家可言。惟一的办法是:下功夫做幺二。
“荟玉坊有个新来的大脚荷珠姑娘,虽然货色粗一点,床上功夫却是一等。”这口碑传开,客人渐渐不缺,有回头客,旧人也带新人来。
她也学会了妓女与嫖客划拳行令的特殊语言:“一对鸳鸯”,“满堂红”,“两枝春”,“五点梅”。酒气油腻味夜夜裹身。
她对上床的男人,没有一个有任何好感。她也曾企图在他们身上寻找常力雄,没有一个人是他,没有一个有任何一点像常力雄。如果她真是喜欢床笫之事,为何现在没有任何快感?恐怕是为了银子这个目的,使她整个感觉都消失了。
到这时,对常力雄的想念便不同以前。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幅图景,散落的点点滴滴聚集起来。重新回忆,重新进入一个鲜活的生命。当他惨死后,她悲痛得一点一厘地从生命里割舍掉那些记忆。只要脑子一空下来,常力雄就在她眼前。
随着岁月的迁移,她对常力雄的想念,越来越切心割肺地真切。
不管到什么地步,她都不愿打出她曾是洪帮老大的相好的名声。她知道,只要她说出这个身份来,鸨母就会对她另眼相看,而且不愁没有财大气粗的客人。
可是她没有,她卖自己的肉体,不卖自己的心。在与新黛玉斗气的时候,她曾经威胁要这样做。现在她明白,她再沦落,心里最珍贵的东西,也不能受半点玷污。没有这点东西,她在上海的生活只是行尸走肉。
这一天,她被叫出局,坐轿子到局票指定的青苑阁。楼下是烟茶馆,楼上就是妓院,这儿是有名的野鸡窝。为什么还要远远叫她出局呢?
原来是个苏北客商赚了一点钱,听说她的艳名,同时又叫来楼上四个咸水妹,同席摆阔充贾宝玉。
按妓界的资格惯例,她作为幺二,不该与野鸡同席,但她觉得这种所谓的资格太无聊。只要这个商人出了叫局的钱,她就装聋作哑,含笑坐在席边。那几个野鸡,个个小脚扎得金莲窈窕,能唱能弹,还能唱几段京调,还有板有眼上腔上调。
小月桂看了,心里实在害怕,她自己靠的是青春,一点鲜活劲。要不了五年,可能只要三年,她的小姑娘风貌,就会消失殆尽,手中这碗饭就端不成了。
那一晚上吃饭,她担心商人有了对比,看她不起,不送她回荟玉坊,便使出浑身解数讨他欢心,仿佛对他一见钟情似的。最后席散后,商人叫了马车当护花使者。到了荟玉坊,她殷勤地端来香片茶,又烫暖了小酒,重新换一套漂亮的衣服出来。
她尽心尽力的结果,是这个苏北商人向鸨母提出要留宿。鸨母趁机加价,最后是三十元一夜谈妥。那一夜他被她伺候得高兴,出手大方,赏给她一张十元的银票小费。
商人对她恋恋不舍,连着住了一周,要给她赎身,但是说要到扬州办完事才能回上海,带她回家,这之前请荷珠小姐将息几日。鸨母收了好几天银票,一看有了更高的收益,便来恭喜她,“做小也是有了个好归宿。”
她眼巴巴等了三天,便有个预感:这只是男人一时兴起,他不会来给她赎身。原因倒也简单:扬州商人一样不能娶个大脚婆做偏房,那会在地方上丢尽面子。
她对鸨母说:“姆妈,有客人我还是得见。”
鸨母当然再乐意不过,“这样也好,你可以不出局。但是客人上门来,姆妈就给你安排周到,你不用担心。”
等了半年,那商人也没影,她彻底死了心。她不是对未来没有算计的人,这种拼耗青春的“职业”,绝对不能再蹉跎下去。
除了身体之外,别的本事她一点也没有,别人会唱的,她全没有学过。哪怕一时学起来,也抵不上有些野鸡的水平。
她明白,第一紧要事:她必须先赎身。不管往后是死路还是活路,先离开这里再说。
但是她没钱,只得装作生了怪病,吃什么吐什么,整日里病病怏怏,全身酸痛。也算是学学演戏,哪知一做上,就成了真的,而且浑身发烧,高烧不退。看来她身体在自我惩罚。
鸨母无奈,只得赶她走。她走不动,鸨母也不让她留,把她所有的衣物都扔在地上,说她有恶疾,会传染荟玉坊。
草草提了几件杂物,离开荟玉坊。那一夜,她歪歪倒倒找到附近一家最便宜的新源客栈,欠债住下。向店小二讨了一碗稀粥,夜里又发起高烧,衣服浸透汗水,贴着皮肤。
“我就要死了,死得这么窝囊败落!”她的手指绝望地抠着木床的档头。她不怕死,可死得比乞丐还不如,让她吞不下这口气。
下半夜她睡着了,梦见常力雄。他把她抱在怀里,说不该丢下她,让她受苦,起码也该说做就做,娶了她,让她有个名分他再走不迟。说着说着他哭了。她从来没见过常爷掉眼泪,也许常爷一直没有机会对她垂泪,她也没有机会向他哭诉,所以,他们可以痛快地相对流泪一次。她脱去他的衣服,发现他站在水塘边,就拉他上岸来。就在池塘边上两人水淋淋的身体交合在一起,她不让他松开她,她喊:“我又飞起来了!”这次他带着她一块儿飞起来,腾云驾雾几千里几万里,几个时辰都没有落下来。
她大叫着醒来,枕头全湿了。这几年里,她从来就没有过这样真切的梦,至多只是看见常力雄的脸,望见他背影快跑如飞,就像那天夜里矫健地一步跃下楼。很奇怪,烧退了,头也不疼痛,病说好就好了。
老人说,阴阳相冲!与死人交,会得不治重症!为什么她与常力雄交合了,反而病愈了呢?别人为禁事,她却能解通:常爷在冥界一直看顾她,见她临近绝境,就与她重温旧好来度她。
此刻,小月桂又回到这个荟玉坊门前,惊得她一身冷汗,这种生活比被男人追着强奸还让她害怕。不,不管多么高的代价,她也得借到钱,把戏班子弄进剧场,为了在上海站住脚,什么代价都付得。
丹桂第一台是公共租界的头牌,最堂皇舒适。其他如金轩茶园、喜乐园也是沪上戏园中有面子、叫得响的。不过所有这些剧场都上演京戏,有名角上台。
四海升平楼也处于闹市,算一家戏园,但门面跟气派挂不上边,缺钱维修,大门都快坍塌了,租金比起其他戏场来说便宜得多。她借到的那点高利贷印子钱,只够在这个地方租一个月。不过,好歹总算进了剧场。门口堂堂皇皇第一次挂出戏牌:
筱月桂如意班主唱本地滩簧
磨豆腐
打黄糠
阿必大回娘家
“筱月桂”是她自己想出的艺名,她觉得听起来响亮,写出来形好。四海升平楼内部比外观更加破旧,灯光只能从台下打上来,座位都是长条木凳。不过这场子有一点好处:位居领事馆路浙江南路口,离上海旧城也不远。上海一开埠就是五方杂处,市郊各县就近进城,称作“本地人”,这里正是“本地人”最多的地方。
下午四点多钟,人热热闹闹地涌来涌去,卖小吃的,舞枪弄刀的,耍猴的,摆摊算命看相的。门外街上人头攒动,不时有好奇的行人停下来,议论“本地滩簧”四个大红字,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种戏,胆子大的买票,但进来的人始终不多。
筱月桂已经化好妆,在后台耐心地等着。她一身水乡家常女子装束,大襟衣服,腰系着百褶小围裙,背后垂下两条及膝的彩带和流苏,裙下一条青布裤,脚上是绣花滚边圆口布鞋。幕背后几个年轻人在张望,着急得不得了。
筱月桂说:“稳着点,看好道具,租的,不能碰坏。”
“小姐,别担心,我看着呢。”管着道具的是一个比较老成的人,安慰她说。
场里人还是不够多,幕还没开。她让一个小姑娘和一个少年在台上坐着,拿着月琴板鼓,在那里敲敲打打,唱《采莲苔》应答歌度场子。进场的人倒是被这太撩拨人的唱词吸引住了,舍不得离开:
姐在园中采莲苔,
大胆书生,撩进砖头来,
哎哟,撩进砖头来。
你要莲苔奴房有,
你要风流,风流晚上来,
哎哟,风流晚上来。
你家墙高门又大,
铁打门闩,叫我怎进来?
哎哟,叫我怎进来?
那对俏丽的男女一唱一和,眉来眼去,新鲜逗趣的样儿,更让满场人笑个不停:
我家墙外有一颗梧桐树,
你手攀着梧桐,跳过粉墙来。
你在园中装一声猫儿叫,
奴在房中,情人进房来,
哎呀,情人进房来。
房门口一盆洗脚水,
洗脚盆上,放着好撒鞋,
哎呀,放着好撒鞋。
梳妆台上一碗参汤在,
你吃一口参汤,情人上床来,
哎呀,情人上床来。
青纱帐中掀起红绫被,
鸳鸯枕上,情人赴阳台。
哎呀,情人赴阳台。
一个穿戴颇讲究的女人,笔直走进后台来,似乎很脸熟。筱月桂心不在焉,没立刻认出,待这女人走近些,才发现是新黛玉。
筱月桂迎面就说:“说好一个月,还没有到时间,那债主总不能现在就催账吧?”
新黛玉摇摇头。
“姆妈是不放心。”筱月桂没好气地说,“月利三分,年利驴打滚三倍三,这印子钱也实在够黑的。怕我还不出来,连累你这保人。不会的!肯定能还!”
新黛玉已经有点显出老相,并不答筱月桂的话,她蹩着小脚,只是朝墙边木椅上一坐。木椅吱嘎作响,吓了她一跳,欠起身来,“会不会垮掉,老天,这是什么人坐的?”
“当然是我这种人坐的,你怕坐就别坐。”
“这么说,我就坐得。”新黛玉哼了一声,“我总比你长得轻巧!”
新黛玉重新坐下后,那木椅就只叫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这才放心地从身上掏出粉盒粉饼,往脸上添妆,但是很快合上粉盒,感慨地说:“真是什么世道!一品楼只准弹苏州丝竹,就是要讲个品位。你呢?长三做不成做幺二,幺二做不成做婊子,婊子做不成做戏子!我看一个月印子钱到期,把你的班子,连同你自己全部卖给窑子都不够还本带利!”
筱月桂没心思答理她的尖酸刻薄话,她内心正焦虑如火焚,时不时撩开幕看有多少看客进了场子,但是面子上要装出镇静。整个如意班都在看着她,她一心怯,这些小毛孩全会垮掉。
新黛玉看了看台边上坐着的几个人,他们手里拿着二胡板子和小锣,最后目光又回到筱月桂身上,摇摇头说:“连做戏子也不像!‘阿必大回娘家’?这种乡巴佬戏,拿到上海献丑。不如回你的川沙乡下,搭班赶场子,还能弄几顿饱。”
筱月桂不吭声。这话说得太刻毒了一些,她其实就是看中了刚离乡到上海的那些乡巴佬,把他们作为主要观众。
“你看你聪明一时糊涂一时。我唱过的评书,都是先人代代相传,不是胡闹乱编出来的。你这条路无法走。”新黛玉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。”筱月桂给她说惨了,情绪激动起来。她在并不宽敞的后台来回走着,做幺二的旧日子,宛如噩梦,回到川沙老家的那两天,更是难忍。
镇上出走外乡的人,一般都是经商做生意的,回乡必摆排场,请亲戚。就是在外乡帮佣的女人,回去也要头脸光鲜,送礼周到。现在她是有事回乡,有一点儿积蓄也得用在筹办戏班子上,这就犯难了。即使镇上无人知道她做了幺二,也都晓得她在书寓做丫头,职业不光彩,落魄而归,更是丢人现眼。但是她只能硬着头皮不看左邻右舍们的冷眼,只当听不懂他们的冷嘲热讽。
听说筱月桂的祖上原是镇上殷实之家,后来渐渐没落,到她父亲这辈,还有一个针线杂货铺。她七岁时父母先后暴病死去,杂货铺由惟一的亲娘舅经营。
说是镇,不过是一条小街,她顺着石板路找针线杂货铺,一切仍是照旧。门前房作铺子,后院作仓库,楼上三间房作睡房。听说她来了,那杂货铺立即关了门。
她敲着门,大声说:“娘舅,当初不是你把我给卖了的吗?现在我回来了,你怎么把我拦在门外?”
舅妈个子小小的,四十岁的样子,穿一身碎花布衫。她打开门,站出门槛,把丈夫掖在身后,一干二脆地对她说:“不是我们不收你,而是我们不敢收你。你哪里来哪里回吧。”她闪进屋,当小月桂的面关上门。
她用手拍门,这么多年过去,或许时间会改变一些东西,她不妨一试,“那么看在我死去的妈妈的份上,娘舅,借给我一点钱。”
那门打开了,舅妈一脸讥笑,“你真不害臊,不带钱回来,还敢来借钱。”
“我一定会还你们的。”
“你这病蔫蔫的样子,拿什么还?我们今天把话讲明,从今以后,我们没你这个外甥女,你呢,也没有我们这门亲。”
“别这样,舅妈。”
那门叭嗒一下关上了。
她突然发现身后已围了一大圈人,老老少少,没有一人对她有笑脸。她拖着蹒跚的步子走在这街上,一街的人,那当娘的把自家闺女抱在怀里,看护得好好的,一步不离,生怕沾上她身上什么说不明的毒。他们叽叽咕咕朝她翻白眼,有的人朝她吐口水,有的人把脏话连同烂萝卜一起扔了过来。
“贱货!”
“穷疯了,烂水咸萝卜!”
“不要脸的臭布条,浑身臭熏熏!”
街尾就是农田,牛在田里耕作。
她又渴又累,村里没有人给她一口水喝。她跑到井边,两个少年趁她趴在井沿,双手捧水时,恶作剧地把她往井里推。虽然是吓唬她,可她没有防备,差一点就落到井里。她本想找个什么旧日邻居歇一晚,第二天才走,不过这场侮辱才开个头,接下来还不知会发生什么。
她想了想,穷愁潦倒本身,就是犯了村民的众怒,这不是他们的错,是她自己的错。只有当即离开村子,到附近一带村镇想办法。
新黛玉摇摇头,心情沉重地说:“六年前,我就告诉你,趁还年轻,嫁个乡下种田人过日子,你不听。都怪我当初把你买到上海来。婊子做不了,难道戏子就好做?我问你,哪个戏子背后没后台?后台越大名越大。上海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道理,你不懂吗?你想当戏子,也当错了时候,应该在常爷活着的时候。”
这点新黛玉倒是说得对,她是一个寡妇开戏班子,全靠自己在黑道控制下的行当中独自打天下,太难太难。她清楚这点。
常力雄的家乡松江,离川沙并不远,她想了想就去了那儿。那是个有名的水乡古镇,打听了好几个地方,才找到他的坟。
生长着竹林的小山丘,坟修得很气派,不过地面积了好些水,墓碑外有乱石泥土,荒草丛生,看来他的家人也没有经常来上坟。她想起在客栈做的那个梦,惟一的一次梦见他与她在水塘边交合。她把乱石和泥土移开,那积水自然顺坡流走了。把野草一一拔掉,她点了三根香,跪在常力雄的坟上,默默流泪。
风暖暖吹来,远处有人竟然在唱“卖红菱”:
郎啊,郎啊,
要吃红菱拿把去,
要想私情别起心!
长裙短裙爷娘挣,
着子你格红裙卖子我个身!
这小桥流水人家,幽静古朴,因河成街,傍水筑屋。一根晾衣竿从窗子里伸出,随意地搭在另一幢房子的屋檐上,很像古画里的城镇。
一叶小舟上摇橹人背着斗笠,她坐在舟尾。燕子飞过她的头,小舟穿过又一个桥洞,两边房子的木棂花窗贴了好些剪纸,村女在河边石墩旁洗衣,顽童在石桥上奔跑。
她追着歌声,来到一座临河的茶馆,门前悬挂着旗幌,里面传出了欢悦的笑声。小舟拐过水巷,隔窗看到一个暗暗的大房间里,墙上是一个白布屏幕,上面有猴子在大闹天宫,棒打天兵天将仙女仙姑。
她站起来看,却险些儿掉进水里,她稳了稳身子,笑着坐下。摇橹人也笑了,“你要是欢喜,我就载你到富源茶楼去,那儿演皮影戏,还唱花鼓调呢。”
“花鼓?”不等对方说话,她就表示,“太好了,带我去。”
在做幺二最绝望的日子,有天夜里她梦见自己唱乡下小调,依然是唱给常力雄听,可是他只笑眯眯地一闪就不见了。
她突然明白过来:难道常爷没告诉过我吗?这好听!别人能唱评弹京剧,我为什么不能唱花鼓小调?对客人不能唱,那不仅跌自己身份,还是对客人趣味的侮辱,鸨母要罚的。但是常爷能喜欢,上海滩就会有别的人喜欢,尤其是那些原籍在上海周围郊县的人。我可以自己开创一个新戏。
就是在那个水乡之镇,常爷的家乡,她再次确信了自己唱戏的念头是对的。但是她积钱的速度太慢,怎么才能设法去搭这样一个戏班子呢?
她把衣物送到当铺,换了些银子,还了欠客栈的债,回到川沙乡下,像当年新黛玉挑上她一样,在附近一些村镇,挑上模样周正一些、花鼓词唱得不错、人长得比较活络的农家渔家少女和少年。她的目的清楚,少女非大脚不取。
她稍微给了一些养家钱,答应今后戏班子赚了,他们的工钱分成。都是一些穷得卖光田打雇工的人家的子女,从来还没想到唱山歌可以是一条出路,况且是到上海那个奇异的地方,一个个高高兴兴就跟月桂姐姐来了。
“本地滩簧”是她仿照正在进入上海的宁波滩簧想出的名字。“本地”两字,再好不过,就是上海人自己的戏!
现在这戏班子是搭起了,但是债台高筑,借高利贷等于悬着脖颈走钢丝——失足是死,不失足也活不了。这些农村来的少年少女,眼望着筱姐给他们能留在上海过日子的好命,有的人还得她手把手地教。有这个想法,他们倒也极其认真,一遍遍排练都不嫌累。
为省钱,他们从最便宜的兴隆客栈搬出,就在台上搭地铺。经常挨饿,有了上顿无下顿。有时她外出,回来正撞上如意班吃完饭,徒弟们给她留着一份,她见有的人肚子仍未饱,就装着吃过饭的样子,让手下人多吃些。
租了场子,万一戏无人看,那后果实在难以设想。
筱月桂额头上汗水都沁出了。这个傍晚,她感觉到与当年等待常力雄的马车来时同样的惊恐,那马腾蹄而飞奔,卷裹着一片黑色向她袭来,她打了一个颤。
“你怎么啦?身体不舒服?”新黛玉说。
“没事。”筱月桂闭上眼睛说。
“我还是老话。我算是女人中胆子大的,你呢,你比男人还会铤而走险。你是知道的,我再也无能为力了。”
筱月桂听到戏场里人声开始嘈杂起来。她睁开眼睛,到幕布前,拉开一道缝,朝外看了一眼,座位上有好些人了,坐了大半满。她顿时放了心,看来她的留客之招还是有用:今后可以让那少女少男多唱一会儿《采莲苔》,还可以把《采莲苔》编出一些情节,就更能拉客。
筱月桂松开幕布,转身走到新黛玉身边,“姆妈放心,我不会说自己是一品楼丫头出身,不会糟蹋了你的名声。”
新黛玉摆摆手,“不提,不提!什么一品楼?早就走下坡路了。”她站起来,与筱月桂离得极近,“给姆妈看看,枪伤现在怎样了?”
筱月桂看看新黛玉,就脱了外衣,着小衣露出左肩膀,上面刺了一朵月桂花。新黛玉吓了一跳:“女人文身!”
“不然怎么办?跟每个人讲老故事?还有多少人记得常爷?”
新黛玉也伤心了,眼睛一红,说:“早改朝换代了,常爷送了一条命,落个什么好处?”她看着筱月桂,有些感动地说,“你始终未对外说常爷,也未借此做事,真是难得!真是难得!”
可是新黛玉那天并不想留下来看演出,说是心里悬得害怕,还是不看这种戏为妙。刚一开演,新黛玉就走了,果真未看一眼。筱月桂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。她知道新黛玉这种丝竹评弹高手,嘴上不说,心里总是看不起本地小曲,认为是她这种乡下丫头混饭吃的花招,要坐下来看这种戏,肯定无法忍受。
《阿必大回娘家》开演了,一个有小儿子的“婆母”,不让童养媳阿必大回娘家探望,两人闹成一锅粥。筱月桂自然是演婆母,她是戏班子里年龄最大的,这个婆母角色也最吃重。
开场是一段“汪汪调”:
冬天日出黄枯枯,
李家娘娘想家务。
当家人名叫李九官,
时常出门贩猪猡。
筱月桂唱的女丑角,让全场笑得大开心。但是筱月桂突然觉得窘迫万分,连她自己都知道这唱词实在是土头土脑过了分。就算求通俗易懂,也不能唱出“贩猪猡”来。一场唱完,虽然观众喊好,她却垂头丧气。
她感觉她的地位,比当丫头时还低。
第七章
如意班演出的舞台依然很简单,说唱加表演,只是增加一点故事情节,调子依然。听众还是上海四郊的进城农民,未忘乡土之情,来听老家的原腔旧调,筱月桂就给他们原汁原汤。幸亏工厂商店每天大口吞进人,“本地人”纷纷成了上海市民。
其他花鼓戏班,都不敢用女角,由男扮女装。有好心人来劝说,应遵循这行规。筱月桂说,她自己还得演戏,女角怎么能让男孩子演?好多人特地来看如意班的“男女同台”,觉得真是破天荒的大胆挑逗。
如意班还是靠着印子钱维持,收入只够还每月三分的高利,勉强保住吃饭,不至于立即破产。本钱却一直无法还,积余更谈不上。筱月桂考虑再三,决定再借一笔高利贷,索性做大一些,不然永无脱身。
两个多月后,演出场所改到了“观艺场”,这是一个设备比较齐全的剧院。班子又从川沙松江一带乡下拣进几个不错的人材,乐器添加了一些,服装也稍考究。就这样的小改进,都引得债主吵上门来,责问筱月桂有钱为什么不还,弄得她差点在全如意班面前下不了台。她好说歹劝,好不容易才让债主相信了这几个月将大发利市,全部还清。债主走时还威胁月底肯定再次上门,决不许再拖欠。
债主丢下脸色,如在她胸口挂了一个死猪头。
观艺场的戏场生意兴隆,炎夏过后,气候也宜人。夜里总是暴雨,一到早晨雨便停了,街道被冲洗得干干净净,天碧蓝深远,人的心情格外好。多少年都未有这么好的一段日子了,那些足不出户的人都闻声想来看稀奇,听听戏。他们的家小和父母妻女更是着迷,会跟着台上调子一起从头哼到尾。
她去棋盘街望平街找《申报》和《沪报》的记者,希望记者能报道。记者并不热情,甚至都不搭理。她不却步,亲自上门递上戏票,恳请他们去看她的戏。
好在观艺场离望平街并不太远,《礼拜六》专写京剧捧坤角的记者,好久没有惊人文章可做,看到这个漂亮少妇竟然敢弄一个上海乡下来的新剧种,有点佩服她的胆子,晚上闲着无事,就晃过来。
可能原先期望不高,看了,觉得还相当不错,唱得有腔有调,演戏也挺认真,比起同时闯进上海的绍兴笃班、宁波滩簧,似乎并不逊色。
记者写了一篇报道,尤其称赞筱月桂的演技和歌喉,半开玩笑地给了她一个西洋赞语——“一颗上升的明星”。这张上海最热门的消遣周刊报道后,其他报纸,尤其是娱乐小报也跟了上来,戏评记者纷纷到剧场采访如意班。
我大半年时间读到的,大都是娱乐小报,文字多为陈腔滥调,而且在对筱月桂的赞美中,更免不了轻薄调子:什么闭月羞花之貌,摄人心魄之态。但是大部分戏评,说到筱月桂的嗓音,都认为是千古一人。
民国初年,地方剧种纷纷繁荣,曲艺回到孔子删削《诗经》之前的辉煌。
只是各地方剧不得不模拟京剧,剧目雷同。只有上海的本地戏,完全自成一路。这个先后叫做花鼓、东乡调、本地滩簧的戏,本是简陋寒酸,不便做京剧的孙子,情愿与话剧和电影攀亲。毕竟上海历史极短,古人说上海话,听来滑稽。
不管是阴差还是阳错,我的主人公凭空凌虚,标新立异,创造新剧,这是何等气魄!
我放了一张周璇的旧唱片,就是那首周璇在电影里唱红的《四季调》,又放了一张筱月桂的旧唱片。当时的录音实在令人遗憾,不过从旧唱片中也能听出一点,为什么筱月桂能叫多少听众夜不能眠:周璇没有筱月桂乡土音中那份柔情缱绻。
可以想像当时“进城人”听戏,男人听得直想家中媳妇,女人听得泪水盈盈,一直守在吱吱呀呀的收音机旁,把筱月桂撩人魂魄的歌听到烂熟于心;想看到筱月桂的,一直把她的每场戏看遍才甘心。
我在那迷魂人的歌声中想远了。抱歉之极,让我把眼光收回来。
没过多久,戏院门口又贴出海报:
本滩明星筱月桂领衔如意班
今晚隆重献演
磨豆腐
《磨豆腐》是乡下男女恋爱故事,三角恋的架式,里面两个男人分明一好一坏,女人当然糊涂,聪明太迟,最后才是一对苦命鸳鸯,苦尽甘来白头偕老。不同的是豆腐磨起来时,做功带着节奏,一咏三叹,男女勾引相恋对唱,一时大受欢迎。
筱月桂托人给新黛玉送信儿,想请姆妈替她问问,她当年的丫头秀芳和娘姨李玉两人是否愿来帮手。
信送出的第二天,这两个女子便挎着包袱到她跟前了。晃眼一瞧都还是原样子,仔细看,李玉眼角添了一点儿皱纹,她成了寡妇;秀芳出落成一个标致的大姑娘。筱月桂一手拉着一个,三人的眼睛都湿湿的。
“真愿意跟我一起做事?”筱月桂说。
李玉说,一品楼生意如日西下,新黛玉已经准备洗手不做,正在找脱身之法。筱小姐这么念旧情,信任她们,真是危难之中给了一条生路。秀芳告诉筱月桂,她的父亲半年前过去了,家中无人,已无牵无挂,她一心一意跟上筱月桂,还是她的贴身丫头。
打李玉秀芳两人来后,筱月桂心情好多了,那是跟常爷一起的那段日子留下的旧情。她凡事都有人商量,也有人照顾,一切好像有了好迹象。
这天开演之前,台下异常喧闹。筱月桂觉得不对劲,连忙出了后台换衣化妆的小房间。在门口照看的门卫跑上来,着急地报告:“有些观众模样凶狠,不像是来看戏的,他们口袋里揣了不知什么东西,有股味道。”
筱月桂紧张起来。近日报上说,租界工部局要取缔烟赌娼,有一家报指责唱本地花鼓的如意班男女同台。其他戏班,让男少年扮演女人,本来戏里有淫词猥调,男扮女装不打紧,都知是假戏;男女合演,就是真调情真淫秽!为挽救人心不古,世风日下,首先应当取缔男女同台演戏。不然淫娃妖姬,国将不国。
李玉端了碗茶递给她,“小姐,喝点水。”李玉声音平静,筱月桂知道这忠心的娘姨是给她鼓气。今天的事蹊跷,莫非一开始接近顺道,就会浪打船翻不成?
筱月桂接过茶碗,喝了口茶水,心定多了。她站在幕布后,从缝隙里看场内形势。忽然,她看到坐在最后一排戴墨镜、西服革履的男人有点面熟。她想了想,把李玉叫过来,问了两句,果真不错,就转过脸来,对那个门卫说:“去,把那位戴墨镜的先生请到后台来。”
门卫刚走出两步,筱月桂叫道:“如果他不肯来,就说一品楼老相识请。”
场子不大,门卫马上到了后排,向那先生恭敬地一躬身,“我家老板有请先生到后台一晤。”
那人架子大着,不仅不肯来,脾气还火,“去,去,少来烦我!”
门卫便将筱月桂的话说了。果然,那人听了一愣,想了一下,站了起来,跟着来到后台。
筱月桂放下幕帘一角,转过身来,高兴地两手一拍,走了几步,便安静地站着不动。待那位男子走进来,她才露齿一笑,说:“阿其,在哪里发大财,就此不认识我了?”
余其扬纳闷地脱下墨镜,半信半疑地说:“小月桂?”他再看看简陋的后台,“你——你就是唱本滩戏的筱月桂?”
“怎么,不像?”筱月桂取掉乡下女人盖头布的装束。
“你家里不是姓陈吗?陈月桂?”余其扬拍拍头,恍然大悟,看着筱月桂,似乎开始想起旧事来,“当然当然,‘筱’就是‘小’。我怎么会没有想到可以当个姓用?而且没有想到你出落得——”他上上下下打量筱月桂,话没说得下去,像在找恰当的词儿,已经好多年没见面,一时不知从何说起。
“我看你倒不像当年的小跟班了,现在做大生意,一出手就能要人命!”筱月桂说话声特别悦耳,不像一般唱红的京剧坤角那么尖细,而是沉着有韵味。她个儿修长,穿着高跟鞋差不多就与余其扬一样高。
“我还是跑腿的。你嘛——”余其扬看筱月桂脸相身态的丰韵,舌头打了结,“你好像命该上台让大家看的。”
“不要话里有话。”筱月桂微笑着说,“并不是一品楼出来,都逃不了当野鸡的命!”
余其扬连忙摆手,“不是这个意思,绝对不是这意思。”他没想到她出落得漂亮,嘴也变得厉害不让人。
“今天怎么有空来听这种乡巴佬唱戏?如果今天出什么事——”筱月桂靠近他跟前说,“不会跟你有关吧?”
听到外面开始出现异样的吼闹声,她眼光逼向余其扬说:“难道真是一品楼的小龟头,来打一品楼的小丫头?”
余其扬跳了起来,刚想说什么,场下骚乱起来。有人往台上扔黑泥包的臭鸡蛋,登时满场恶臭。有人大吵大闹:“男女同台,败坏风俗,叫巡捕来!”有人扛起凳子,准备往舞台上扔。有人扯下木腿当武器,一木腿扔来,打倒一个走得慢了一步的男琴师。演员吓得往里奔,害怕地挤到窄小的后台,观众则吓得往门口跑,大哭大叫,乱成一团。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跟着领头人往台子这边涌来,就要开砸。
余其扬来不及作解释,赶快翻身就跑,把演员拨开,冲上舞台,又从台上冲到台下,一路不停地大喊:“胡闹!停下,快走!”
流氓们刚要砸台子里的乐器道具之类东西,听了他的话,纷纷停住,只好匆匆呼啸而去。
筱月桂心里暗暗叫好:恐怕该她还清他阎王奶奶的月利三分黑心印子钱,真的来了个乌龟,能否翻过门槛,就看此番了!
戏场里依然混乱不堪,幕布已经降下。
筱月桂叫李玉赶到望平街棋盘街,告诉报馆说出事了,流氓砸了戏院,伤了人。报馆一听有新闻,马上派来了记者。对着几位记者,筱月桂说:
“演戏娱乐,不管什么剧种都该一律平等。巡捕要查,为什么不查新新舞台尤香兰的‘大劈棺’?为什么不查先施屋顶花园姚玉玉的‘潘金莲’?单单揪住本地滩簧不饶,不就是因为本地滩簧最平民大众?工部局就是拣平民大众来欺负,还要砸多少戏场,最好开一个单子!不用雇流氓来砸,我们自己停业好了!”
那些记者看到筱月桂毫无怯意,一个孤身弱女子敢站出来指责外国人的工部局,一点不怕,令人既同情又佩服,不管怎么说,都是他们做文章的好题目。第二天上午,一家家报纸都登出了添油加醋的报道,一时大街小巷都在纷纷议论筱月桂这个名字,一个唱上海本地小调的女子,竟敢在洋太岁头上动土,据说还是才貌双全。
筱月桂读着报纸,心里明白,她走的貌似险棋,其实是一个恢复与洪门联系的机会。本来她与洪门已经绝缘,新的洪门也不再有新黛玉的地位,哪怕她拿常爷的事来耍乖弄娇。那个没用,洪门对此不领情。
惟一可能的联系,只有这个余其扬。昨天此人从天而降,这是天意!多少次,在穷途末路之时,她一遍遍在脑子中翻寻旧关系,也想到过常力雄视为亲信的这个小跟班,当年跟她一般是跑腿的。
她曾想过去找此人,偌大一个上海,整整一个世界,无从找起。新黛玉也再没见到过余其扬。即使她能找到此人,恐怕都是人下之人,相对叹息而已。现在他带人来砸她的戏,看来依然在给人当打手,可以百分之八九十的肯定,还在洪帮里当差,那就该他结筏扎桥。她倒要看看,他给当年的同伴怎么一个收场!
回想起昨晚上的一幕来,她经过他们俩站着的地方,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。他好像就是自己失而复得的一个亲人,一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哥哥。过去并没有完全消失。那么,姑且就让应该回来的回来。一品楼后院的那棵桃树,经过那么多轮灿烂盛开,现在的果子该是更饱满香甜。
就像再次看见李玉与秀芳那一刹那的激动,她皆在心里领略了。她听说过上海洪帮的新山主是那个长相斯文的黄佩玉,就是常力雄最后接待他并为之送命的人。看来,她命中注定将重新联结上这个半露半隐的奇怪世界,关键是看她敢不敢抓紧这根茫茫大海中丢来的绳缆。
夜里她失眠了,想了很久很久,天都亮了,她还在想,包括这些年总在心里弄不明白的疑团。
虽然她心跳得厉害,如吃了一种毛毛草药,心坎发麻得慌,但是她感觉这次自己会有好运。
余其扬走进黄府,这儿草坪修得平整如毯,树木葱绿,也剪得像木工刨过似的那么有棱有角。三层楼的法式建筑,厅多房间多走廊宽,差不多全是大玻璃窗,房内装饰浓烈华丽,西式吊灯,地上铺有地毯,却陈设着中式红木家具。
余其扬看来很受黄府人欢迎,一进客厅,仆人就端来龙井茶。二姨太三姨太闻声而来,热情地问寒问暖,与他说话。六姨太路香兰人未至,声音先到:“我说是谁呢,原来是其扬,留下来和黄老板一道吃晚饭吧,喜欢吃什么,我让人准备。”她的打扮像个贵妇,头发梳得高高的。见六姨太来了,二姨太三姨太均借故离开。
余其扬站起身来行礼,一边说:“多谢六姨太,却之不恭,今晚真的有事。”
黄佩玉送走客人,也过来招呼他,两人一起往走廊里端的会客厅走去。刚坐下来,六姨太亲自将余其扬的茶水送到,这才关上门离开。
余其扬对黄佩玉说:“本来柿子拣软的捏,结果捏到一根钢针。这个乡巴佬本地滩簧的主唱兼老板,你知道是谁?”
“谁?”
“就是当年一品楼那个小月桂!”
黄佩玉惊奇地说:“那个常力雄胡乱拣上床的乡下丫头?”
“对了,她现在不肯善罢甘休,闹到报纸上去了。今天中午,还派人送口信来,说是要黄老板亲自道歉。”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她那天看到我。”余其扬说,“她完全有办法弄明白我的背景。”
“这个戏子好大胆!”
“我看她不是想要道歉。”余其扬进言道,“我看她对报刊有意说得危言耸听,闹个沸沸扬扬,是想找你吃讲茶,谈条件。”
“嘿,更胆大包天。也不知道我是杀人出身!只要我吐口气,她就在上海滩没了影。”
“老板,何苦为一个女戏子弄出事来,说出来也不好听。看她还是留着余地,跟一家家报纸说了那么多话,却没有点你黄老板的名字,也不说是我带的人。”
黄佩玉想想,和颜悦色地对余其扬说:“不管怎么说吧,我们也来个好男不跟女斗。行吧,我就去向她‘道歉’。一个戏子,敢这么跟我说话,我倒要看她什么钢筋铁骨!”他搓搓手。
“她只说与工部局论理,一口咬住是工部局弄出来的事。”余其扬加了一句,“好像是明白人。”
黄佩玉正在朝厅外走,感兴趣地站住脚,“工部局?”好好,就请她代为闹一场,让那个混蛋高鼻子明白一些。“他想了一下,对余其扬说:”上海滩一闹,这个洋大人也只好停止唱高调。我们再把上缴给工部局的娱乐业管理费,每月增加到两万,他应当满意了吧。“
“老板好计谋!”余其扬心里格噔一响:看来这筱月桂还真的能一刀见血,出手快得叫人眼睛都跟不上。
黄佩玉转身往外走,好像自言自语:“我一直也不懂当年常力雄怎么会看上一个川沙乡下丫头,也不怕人笑。”
一个月后的观艺场,座无虚席。所有的票全部售出。
台上在上演一出新戏《离婚怨》。这是上海地方戏第一出时装剧,舞台上有一张床,男演员穿西装,筱月桂穿旗袍,烫头发,带着项链耳环,有钱人家少妇打扮。鼓板加小锣,不时有笛子伴奏。戏里有说有唱,婚前曾追求她的某恶棍纠缠不休,下迷药把她诱到手。此后,男的在外有了相好,夜不归家,女的坐在榻床上,拿一本《西厢记》等男的回家,唱一段抑抑扬扬的《反阴阳》:
我好比,
黄连沐浴一身苦,
恨只恨,红颜多薄命,
难免左右邻舍闲话多。
谁知平地起风波,
暗下迷药糟蹋我,
我正像湿手沾上干面粉,
唉,这种日子叫我怎么过。
筱月桂的歌喉有点胸音,嘹亮而沉郁,虽然底子还是江南民间歌调,长腔却唱得如流水迂迂回回,别有风味。
黄佩玉坐在观众席里,四周的座位被保镖买下,他在场内还戴着礼帽,帽沿压得很低,以免被人认出。他被台上盛妆的筱月桂迷住了,似乎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此美艳的妇人。他来戏院前,有意看本地滩簧土腔土调的笑话,现在心境完全两样。
这个戏情节曲曲折折,女子失身后难遮满面羞,眼泪咽在心里,希望丈夫回头又自觉理亏,既有情来意去,又有凶杀暴力。筱月桂能把“误了身”的女人演得让观众同情,最后团圆皆大欢喜又来得不易,满场已是涕泪滂沱。
舞台幕落,黄佩玉带头站起鼓掌喝彩,全场都站起来叫好。幕又起时,刚才服毒被救的少妇已经站起来,招呼两边的演员一起,走到前台笑吟吟地谢幕。筱月桂的戏迷,正一个个给她抬上花篮。
黄佩玉脸色一沉,伸手按了按头上的帽子,一挥手,“走!”他带着一帮人就走出场。筱月桂在台上觑见,心跳得慌:不知这个黄佩玉是什么打算。
第二天演出完,余其扬穿着整齐,西服革履,头戴一顶礼帽,到后台来拜见。筱月桂正在对镜卸妆,对前来报信的李玉说:“你认为这个阿其,是唱红脸白脸,还是花脸?”
李玉说:“他好像现在青云得意,但不会对你使坏心眼。”
“你肯定?”
李玉点点头,“昨天他坐在下面看你的戏,眼神中就透出对你的佩服,不像那个黄佩玉,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”
“那就让唱红脸的进来吧。”
余其扬没有讲客套话,也没有为上次砸戏场作解释,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,完全是在执行命令传话:“黄佩玉先生请筱小姐在礼查饭店夜宵。”
“噢。”筱月桂回过头来看了一下余其扬说,“他道歉吗?”
她的眼光,与一个月前看到他的那种惊喜很不同,非常陌生,故意拉开距离。余其扬更是如此,不愿多言,甚至脸上多一个表情都没有。筱月桂心里咕哝一句:“这小子又用六年前的老花招对付我。”
两人冷了一下场,余其扬不回答筱月桂的问题,只是重复说:“请筱小姐赏光夜宵,汽车已经在戏院门口等。”
筱月桂想想说:“行吧,夜宵就夜宵,礼查就礼查,我整理一下,你稍等。”
余其扬走到化妆桌旁,因为房间不大,戏迷送的鲜花在地上摆了一摊,还未来得及收拾。他没有一个地方可站,筱月桂也不给他让座。他瞥到镜子里,筱月桂正抹掉口红,擦净添黑的眼圈和眉线,那张乱擦粉黛的脸已看不出表情,不过目光偶然会移过来打量他。这样双方互不说话,有点太勉强做作。因此他双臂相叉在胸前,随便说了一句:
“谁能比得上你小月桂,当年就比我风头足。”
“比你风头足?”她就等着这个余其扬开口,“看来小跟班长大了,比以前有出息。”她想看他现在是个什么人,“当初你叫我师娘,我还不一定理你。现在你至少打扮得人模人样了,而且学会把话传到该传的耳朵里。”
她的嘲讽之尖刻,让余其扬大吃了一惊,不知如何回答才好,也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刺她几句。想了一下,二者都不合适,他决定问明白:“月桂小姐,我哪里不周到,有得罪你的地方,你多包涵。”
“我看你就是不肯‘得罪’我。”筱月桂说。
余其扬想想,对着镜子,把帽子取下,他的发式是市面最时新的,抹了蜡,顺畅光亮,不过马上又戴上帽子了。他说:“这世道不一样了。”
“是不一样了。”
一不小心,筱月桂手里的梳子掉在地上。余其扬弯身拾起来,递给她,不巧与她正好弯下的身子撞上,他赶紧搁到桌上。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热切地看着自己,她的心跳了起来,可一瞬间两人都恢复了原样。她掉过脸来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声音异常冷淡:
“其扬,你给礼查饭店打个电话,叫黄老板耐心等,至少要让我卸完妆吧。”
第八章
黄佩玉约她在英式建筑风格的礼查饭店吃饭,那儿二层的西餐厅之奢华讲究,哪怕洋人,也会竖起大拇指。
筱月桂换了一身装束,从服饰讲究的侍者拉开的门里走入气派的大厅。她那身奶油色有暗纹的丝绸旗袍,裁缝手工不错,做得极合身,开叉高,束腰紧,肩膀切口很高。乌黑的一头长发,烫成长波微浪,鬓上别了三朵栀子花。裸露的胳膊,戴着长及肘弯的网格白手套。
她到百货公司买了洋女人才用的“胸罩”,本以为和新黛玉的束胸布差不多,哪知一戴上,穿上旗袍照镜子,把自己都吓了一跳,乳房挺得太高。
她穿过厅堂时,引来不少人转头注视,有两个西方男子竟然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。那奶黄色的旗袍,与她的身体熨贴得紧巧,简直像第二层皮肤,显出了她全副身段:她的美,是珠圆玉润的,丰腴而柔婉——对自己在什么时候该怎么打扮,她不会搞错。用印子钱做这件旗袍,是要下狠心的,这个月连利息都还不出来了。不过用在刀口上的钱,省不得的——她在砸戏场那天,就知道这笔钱省不了。
她自我解嘲地想:我看来比谁都有上海气派——“不怕天火烧,只怕跌一跤”,全部家当都在这身行头上了。
她嘴角微有笑意,似看见似看不见地走了过去,没有进电梯,而是走上右侧宽敞的汉白玉楼梯。满堂人惊奇地看着她穿高跟鞋上台阶时,毫不做作的摇曳生姿。她知道这是她要演的一场重要的戏,在楼梯转弯处,她目光抬了一下,晃了一眼那镶花图案的大玻璃窗,继续上几步台阶。
包间里黄佩玉穿着锦缎长袍,正在那里掏怀表看,他等的时间太长了,觉得太损脸面,被一个下三烂戏子耍了,正止不住怒气冲上头来。这时他听见声响猛地抬头,看见筱月桂走进来,一身简约但让他禁不住心跳的打扮,使他完全忘了已经在沸腾冒泡的愠怒,马上站起来给筱月桂扶椅子。筱月桂笑吟吟地坐下,他也在对面坐下。
黄佩玉好像一生从未见过一个女子,如此艳光四射,穿戴得如此大胆,他一时不知如何措词。正巧侍者进来,摆茶具和餐巾,解了一时之窘。
侍者退出后,黄佩玉才说:“筱小姐赏光,不容易,不容易!”
“黄老板不抓我进巡捕房,才真是不容易。”筱月桂半开玩笑地顶了回去。
黄佩玉抓住了话题,“完全是误会,彻底是误会。筱小姐要我道歉,敝人愿意在任何大报上公开发表声明。筱小姐演艺精彩,本地滩簧剧目有益世道人心,应当大力提倡,多方扶植!”他可能意识到一下子说太多了,有点失态,转过话头说,“来,来,点西餐还是中餐?”他递上烫金考究的菜单。
听黄佩玉这大篇话,筱月桂一点也不觉得嗦,字字句句都是她久等的紧要话头。这个黄佩玉比当初第一次见到时显得更儒雅,更成稳,给她一个好印象。她变得和颜悦色,笑容灿然,目光也温情柔软起来。黄佩玉止不住心旌摇荡。她没有看黄佩玉递过来的菜单,轻言细语地说:“半夜点心,还是西餐简单。桃子布丁就蛮好。”
黄佩玉拍手,候在门外的侍者闻声赶快走进来,到他们桌边,黄佩玉点菜让侍者去准备。
这个房间窗外是一览无余的苏州河夜景,两岸万家灯火,河上如梭来往的船,往左看远一些,可望见黄浦江和那些泊在码头的越洋巨轮。而那一街的霓虹灯光就在脚下,刺刺闪闪。
但筱月桂这时完全顾不得窗外景色,看着黄佩玉,引他再说下去,“想听黄老板金口玉言,怎么个‘提倡扶植’呢?”
黄佩玉仿佛真是事先用心想过他的计划,也可能他只是被将了一军,凭天生脑子快,迅速地转出了念头,敏悟到用什么东西才能打动眼前的这个女人。他的身子朝筱月桂这边偏了偏,侃侃而谈起来:
“我有三点计划。第一,我跟先施屋顶花园的老板已经谈妥,请如意班去演出。另外,我正参与筹建大世界游乐场,我认为应当在里面专设本地滩簧厅,建成后供如意班去演出!两个地方的租金都不用预交,票房三成,两不吃亏。”
这第一点就让筱月桂高兴起来。想到已经被印子钱折磨了半年的苦楚,可以从此结束,她欣喜若狂,但脸上笑容依然,不露出任何兴奋的形迹,反而把黄佩玉的话看做理所当然似的。
她说:“第二呢?”
“我看本地滩簧,与京昆异趣,看起来很像文明戏,有西洋作风。我找几个弄新剧的留学生来给你们编一些新戏,让这个剧种更上一层楼。”
这下子说到筱月桂心坎上了,这个黄佩玉喝过洋墨水,人也是一等聪明,明白如何点中她的要害。她有些感动,咬了咬下唇,差一点流出了眼泪,忙低下头看那茶杯的粉黄花边。镇定了一会儿,她说:
“那就太好了。第三呢——”不等黄佩玉开口,她就说了下去,心里的话已经憋不住,“我们的戏一直叫做什么花鼓调,东乡调,本地滩簧,连个正式名字都没有。我们不能老被看做乡下人戏,我们是真正的上海的戏——上海人自己的戏。”
“好好,”黄佩玉也提起兴致来,“那么应当叫什么呢?”
“他们认为最高贵是昆曲,我们就叫申曲!”筱月桂胸有成竹地说。
“那么我们组织一个申曲改良社,发表申曲改良宣言。”黄佩玉接下去说,“你看要多少经费?”他好像要马上从身上掏支票本。
“黄老板说一句话,赛过皇帝圣旨。”筱月桂话中带话地说,高兴地笑起来,“你出面组织牵头,哪个上海头面人物敢不来?”
“对了,只要我封你为上海王后,”黄佩玉得意忘形地说,“你就是上海王后。”
听了黄佩玉昏昏然的吹牛,筱月桂皱了皱眉头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点水,等了半晌才说:“那么,谁是上海王呢?”
黄佩玉色迷迷地盯住筱月桂,慢慢地说:“整个上海滩都知道,是我!”
两人一来二去交谈这功夫,她以为完全能胜任自己这个角色。直到黄佩玉扔出这话,她才发现自己早就卸掉了妆,回到台下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,搁下茶杯,猛然离桌站了起来,脸涨红了,一直红到胸前。这是她的生活,不是她的戏台。不是因为这个男人追得太明太直叫她害羞,而是他之前面对她的艺术的种种推崇,立刻变成了一桩明码交换的生意,黄佩玉比嫖客还不如的蛮横伤了她的自尊心。
“我离开房间还是不离开?”她在心里问自己。“当然不离开!”这是本能的回答。她不可能因为男人一句话,就放弃等待了多少年的机会。
但是她必须维持一点自尊,不然这个男人会认为什么都可以用钱买到。她愠怒地站到窗口,看苏州河对岸的点点灯火,一直漫到外滩和黄浦江上。
黄佩玉对她生气反而很满意,她越火气大,他越兴奋,“难道我没有资格封上海王后吗?”
筱月桂转过身来,依然春风满面地说:“看来你想当然,认为我必定会同意当你封的‘王后’?”
“我正等你决定。”黄佩玉笑起来,他知道筱月桂不可能不同意。
“你我今天第一次见面!你就这样想?”
“你既然知道我想什么,我希望你也是如此想!”黄佩玉说话的确与她遇到的其他男人不一样,伶牙俐齿的,像预先编好的戏文。
他正在走近,她似乎想直截了当地逼他一个解释,“看来你依然把我当作当年一品楼的婊子——‘卖唱不卖身’只是幌子?”
“哪里,哪里,两桩事。”黄佩玉这才知道筱月桂觉得受到侮辱,他在得意中把话说急了,“我崇拜筱小姐的演艺,我心爱筱小姐的美色。”他停住话题,意味深长地说:“更重要的一点,当年是你一个眼神救了我——在摆那个酒杯阵时。”
筱月桂脸色温和了,“你倒还记得。”
“小姐之恩,终身难忘。”
“我那是帮常爷成就事业,不是帮你。”她看了黄佩玉一眼,但眼神不再严厉,反而有点潮湿。她眼睫毛闪了闪,毕竟这世界上记着别人好处的人不多。
黄佩玉大着胆子把手放到了筱月桂的肩头,她的旗袍开袖很高,肩膀上的刺花正好半露。他抚摸着那个伤疤。
“筱小姐越是这么说,越令我尊敬。筱小姐是有胆有识的女中豪杰。有了筱小姐,常爷也不愧一生。刚才你未到前,我还在想,当年常爷为何着迷于你?现在我有些明白了,你周身有股非人间之气,我一靠近,便不能自已。筱小姐,你不能怪我黄某对你有非分之心。”
这个黄佩玉看起来是个会照应的明白人,她不妨顺势挪一下,“先生是上海王,真是名符其实,不管是江山还是女人,你都镇得住。其实不瞒先生说,从在一品楼对先生有好印象后,我一直倾慕先生之名,一直等着再见到你。”
“真是这样,那说明你我两人缘深,怎么断也断不了,你看现在我们不就在一起了吗!”他大笑起来,十分开心的样子。
“我也相信缘份。”
“这么说你同意了?”
“先生会善待我吗?”
“那还用说,我向你发誓!我答应你的任何请求——只要我力所能及!”他喜出望外,手一抬,挥过自己的头顶,“那我真是有福之人了。我就去叫酒,我们得庆祝庆祝。”他快步到门口,拉开门,对恭候在门外的侍者说:“来一瓶最好的香槟。”
他慢慢走回来,拿起筱月桂的手放在唇边一吻:“这么美的手,今晚来不及了,明天我得给你补一枚戒指,表达我的心意。”他笑盈盈地说。
看来这个黄佩玉也有不解人意的地方。筱月桂转了个身,垂着双眼,擦着黄佩玉的身体走,回到桌前,坐在椅子上,轻叹一口长气。
“怎么啦?”黄佩玉问。
筱月桂笑笑说:“‘女中豪杰’,过奖了。不过,给你做七姨太,你不怕我把你那些大小老婆全给杀了!”
黄佩玉一听这话,反而兴奋起来,走到筱月桂的背后,“我当然怕!她们给你脱鞋都不够资格。”他双手从椅子背后围上来,脸俯近筱月桂的头发,闻到她头发上的栀子花,“好香。”他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。
“你不用住到那里去。”黄佩玉的目光移向筱月桂泛红的脸颊,认真地说,“那天看见你在台上,我一夜未睡,这是我从来没有过的事,请相信我。我要给你买一幢最漂亮的洋房,买在你的名下,我会尽力讨我的美人欢心。”他的声音的确很诚恳。
筱月桂忽地一下转过身来,正好与黄佩玉面对面,微笑着说话,话本身却尖刻锋利:“不必娶一个女人,还是挺划算的,对吗?所以付点高价,收我做露水夫妻?做你的情妇?”
黄佩玉马上争辩:“不是,绝对不是,不能叫情妇!”
筱月桂站起来,灿烂地笑了,“这样好,情妇就情妇!你不用解释。”
这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,他们俩都当没听见似的。筱月桂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他的左手里,握住他,含情脉脉地说:“情妇比小老婆好,浪漫,有情有调。”她一副想通了的神情,“只是太便宜了你。”
“这就是了,你是聪明人!我会对你更好。”黄佩玉一把将她拦腰抱住,筱月桂企图挣脱,可是他抱得更紧了。她也顺势把他的头抱在她的两臂之间,任他亲吻起自己。
黄佩玉对筱月桂说:“今晚就和我在一起?”
“等不及了?”
“等不及了。”他的手摸着她的脸蛋,“不用在乎那些陈俗定规,我们都不是世俗的人!”
筱月桂不回答,反而去亲吻他的耳根,轻轻吐出热气。黄佩玉被她这大胆的调情弄得全身激动,手开始不规矩。
“不要急嘛。”筱月桂阻止他的手,但嘴唇却顺着他的唇须溜到他的脖颈。
“不行吗?我的大小姐。”他的手已经从她的脸滑向她的身体,想解开旗袍纽扣,但那里簪着一颗钻石针,他一下发狂地隔着衣服吻她的胸部,手在她身上乱摸。
敲门的声音太久,侍者决定打开门,把香槟送进来。听到开门声,黄佩玉想立即脱身,却发现筱月桂抱住他的腰并不松开,只是顺势悠悠地转了个身,让他背对进来的人。
侍者后面,余其扬跟着进来,本想说什么公事,看到这情景,马上止步。侍者赶快放下餐盘和酒,余其扬也立刻与侍者一起退了出去。他伸手关门时,看见筱月桂依然和黄佩玉抱在一起,但脸正对着门口,调皮地向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他吓了一跳,以为自己看花了眼,马上关上门,紧张地捂住心跳不已的胸口。
新黛玉说过筱月桂有克夫命。
我起先还认为是无稽之谈,像新黛玉这样的角色,说的话岂能当真?
但是现在我明白:筱月桂如果不克男人命,又何必生到这世界上来?她必须克夫,不然就不是筱月桂。
刘骥先生在医院里,最后一次见我,是个阴沉沉的下午。他本来脸就瘦,现在脸更瘦。人之将死,其言才真。看到我来了,他似乎等待已久,竟然拉掉鼻子上的氧气管。我急忙阻止他,他不理会,一个手势拦住了我。
他开始说话,却没头没尾。可能他知道我了解他的上下文,开场白就省了,“我们这种知识分子,走进现代,是假的,浮面的,赶时髦而已。老百姓活出来的现代,例如抽水马桶浴缸之类,才切切实实,什么政治清洗都改不掉的。”
说完又张开嘴想大笑,可怜这个时候,他已是有笑之心无笑之力了。
上海就是物质的,现代上海,就是物质的集合。坐在上海的抽水马桶上,思维还能抽象?我只能代刘骥先生大笑。
他看来一直在等着我落进他的话语圈套,便叫他的孙女从床底一个帆布包里,找出一个牛皮信封,递给我。里面有几页发黄发脆的剪报,内容却一样,都是关于一个我没听说过的沪剧女演员。